一
　　 “这具身体就是我的刀，谁欠我的，谁来还。”
　　 这是苏晚的最新一条朋友圈。苏晚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女主播，配过几部小火的广播剧，圈粉十来万。那姣好的面容，温柔而略带嗲嗲的嗓音，简直能让人骨头酥掉。
　　 半个月前的那场酒局，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时，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个月后，体检报告单上那行字——HIV阳性，让她头脑一片空白。那一刻，她万念俱灰，只剩一片充满死寂的恨——恨那个毁了她的陌生人，恨那些只懂窥探和索取的男人，恨这命运的不公。她才二十几岁，是直播间里被人捧着的CV主播，本有着光明的前路，可一场醉酒，就把她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凭什么？凭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无影无踪，而她却要背负着肮脏的病症，在无尽的痛苦和羞耻里等死？
　　 她没有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这具被玷污、被摧毁的身体，既然注定要走向毁灭，那不如就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是的，她要让那些眼神轻佻、心怀不轨的男人；那些把欲望当游戏、把女性当玩物的男人，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沼，被绝望和恐惧吞噬的滋味。哪怕同归于尽，哪怕坠入地狱，她也要拉着那些肮脏的人，一起陪葬。
　　 而首当其冲成为她复仇靶子的，正是她的管床医生——谢昌明。
　　 谢昌明是科室里的技术骨干，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样子。但苏晚却察觉到了他的破口——他查房时总会在她床边会多站几秒，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时尾音往下压，目光带着一丝含情脉脉。苏晚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在酒吧里，在直播间私信里，在商务饭局的酒桌上，男人们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
　　 谢昌明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死，向来冷静自持，对病人始终保持专业距离。可面对苏晚，他却产生了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她的脆弱、她的清冷、偶尔流露的野性，都让他难以自拔。
　　 尤其是她在得知谢昌明的婚姻状态后，更觉得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他和妻子朱春霞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朱春霞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早在三年前，便有了谢昌明在外面出轨的传闻，甚至有一次被朱春霞捉了现行。但为了儿子，她都忍了。但谢昌明却变本加厉，开始夜不归宿，偶尔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朱春霞哭着问他到底想怎样，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离婚吧”。儿子读初二，正是最容易叛逆的年纪，家里气氛一坏，他也开始不好好读书，成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泡在一起，打架、闹事，敲诈勒索同学……成为班上公认的捣蛋鬼，成绩也从班级前十掉到倒数。老师打来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朱春霞每次挂了就往学校跑，赔笑脸、说好话。她给谢昌明打过无数次电话，让他管管儿子，那头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一句“你处理吧，我在忙”。
　　 朱春霞有个弟弟叫朱洪彪，在工地开塔吊。此人性子直，脾气暴，最见不得他姐受委屈。听说谢昌明在外面有人还要离婚，他气得当场摔了一个啤酒瓶，第二天就跑到医院病区门口堵人。谢昌明下班出来，被朱洪彪一把揪住领子推到墙上。
　　 谢昌明一愣，故作镇定地说：“干什么啊你？快放下我，这是医院，要注意影响……”
　　 “咱今天就是要让整个医院都知道你小子是什么德行！再敢欺负我姐，我卸你一条胳膊信不信？”朱洪彪气急败坏地说。
　　 谢昌明吓得腿都软了，金丝边眼镜都快掉了下来。保安急忙过来拉开了他俩。朱洪彪临走还指着他鼻子补了一句：“姓谢的，你给我记住了！”
　　
　　 二
　　 苏晚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第二天，这事便在医院里传开了。谢昌明又气又怕，他知道朱洪彪是个浑人，说到真能做到。但他依然没回头，甚至因为这件事更坚定了离婚的决心——他觉得这个家就是个泥潭，他得赶紧脱身。
　　 于是，她也趁热打铁。谢昌明查房时，她会有意无意把手腕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刚好蹭过他翻病历的手背，然后故作娇媚地问“谢医生晚上一般干嘛呀”，就像一根羽毛在耳边扫；她还会笑着邀请他，“谢医生平时那么忙，不想趁下班去放松一下吗？我知道有家酒吧不错。”说这话的时候她微微歪着头，嗲声嗲气的，让任何男人都欲罢不能。
　　 谢昌明望着苏晚苍白却依旧动人的脸，心底怪痒痒的。即便病中憔悴，她的眉眼依旧精致，嗓音软得勾人，那若有似无的挑逗，让他早已心猿意马。他何尝不想立刻应下她的邀约，可念头刚起，理智便狠狠砸了下来——他太清楚这病的凶险，一旦控制不住自己沾染上，便是万劫不复。欲望与恐惧在他胸腔里激烈撕扯，像有两个声音在拼命角力：一个催他放纵，贪恋这难得的艳色；另一个厉声警告，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一时的贪念，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思，换上一副克制的神情。
　　 她看见，谢昌明的喉结动了动。但他很快收住了，笑着推脱：“医院规定，不能单独接受病人的邀请。”
　　 苏晚没再说什么，把手腕慢慢收回了被子里。她看得出他目光里的猎奇，和一种面对禁忌时既恐惧又被吸引的复杂。
　　 出院前最后一周，谢昌明在一次查房后，故意磨压低声音对她说：“苏晚，你剩下的时间，让我陪着你好不好？就纯粹的精神上的陪伴。”
　　 苏晚靠在枕头上，一脸的不屑：“切，少给我装清高，什么精神陪伴。你那点龌龊心思别以为我看不穿。有种就大大方方地做我的情人，别来这套假仁假义的幌子。”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她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白色大楼，感觉就像一块墓碑。她没有忘记她的复仇计划。从出院起，她便没停过对谢昌明的撩拨。
　　 头两天，她借口“术后复查、身体不适”，频繁发微信找他，语气软得发黏：“谢医生，这两天总睡不着，胸口也闷，有点害怕……你有空吗？想当面问问你。”
　　 谢昌明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悬了很久，好几次想回“我过去看看你”，可一想到她的病，又硬生生把话删掉，只冷淡地回复了句：“问题不大，按时吃药就行。”
　　 一招不成，她便换另一招，傍晚趁谢昌明刚下班，发一张街角咖啡馆的外景，配文：“下班了吗？刚路过你医院附近，这家新开的店的拿铁很好喝，要不要过来坐坐？”她知道，谢昌明最爱喝拿铁。
　　 谢昌明盯着照片，双眼一亮，欲望瞬间涌上来，便朝着这家新开的咖啡店走去。可刚要迈出脚，一股恐惧猛地攥住他：万一她有接触性风险？万一自己被传染？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他停下脚步，咬着牙发去：“今晚有会，下次吧。”
　　 她不恼，隔天晚上十点又发来消息，语气更加暧昧：“谢医生，我一个人住在公寓里，晚上总觉得空落落的……有时候会想起住院时你陪我说话的样子。”说着还故意发了个萌萌哒的表情。此时此刻，谢昌明正在酒吧里一个人喝着酒。屏幕上苏晚的消息如同诱人的钩子，他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脑子里全是她苍白又动人的脸、软绵的声音。他内心里反复挣扎，情欲和理智在生死风险里不断地拉扯着，好几次甚至回复“好，你等我，我来陪你聊聊吧”，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出现。在最后一刻，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还是压垮了冲动。苏晚一次次面对谢昌明的爽约，心里失望极了，但她还是不肯放弃。她太了解谢昌明这类男人了：表面克制守规矩，内里贪色又懦弱，一边贪恋她的美色与温柔，一边又被恐惧捆住手脚，反复摇摆、欲罢不能。她要的就是这种拉扯感——他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等到彻底离不开她时，再让他狠狠摔进她布好的局里。
　　
　　 三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当苏晚知道那个她最喜爱的歌手——小H要来本市体育场开演唱会的时候，她几乎没犹豫就买了票。这是她平时最大的爱好。尤其是小H翻唱的粤语版《约定》，每个字都简直唱到了他心里。此时此刻。她就想去人堆里坐一会儿，让震耳欲聋的声浪把自己淹没掉，哪怕只是两个小时。
　　 前往体育场的路上，地铁里人山人海。她被人流推着往车厢里挪，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鼻尖磕在了一件硬邦邦的工装外套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往后退，一抬头却愣住了，感到这张脸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对方也愣住了。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脸晒成了小麦色。
　　 “沈予安。”
　　 “晚晚，怎么是你？”对方的眼中也闪光一丝惊喜。记得高中时候，他坐她后桌，作为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谁都不会去捅破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但大家都看得分明——校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冬天也是这样。他们一起值日，一起出黑板报，他还给她带过家里种的柿子。然而到了高二开学，沈予安却像失踪了医院。后来听说他家出了事，退学了。如今的他，轮廓比记忆里硬朗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局促。
　　 两人互相加了微信，由于地铁上人多不方便就没有多聊。当晚等苏晚回到公寓，两人一直聊到后半夜。沈予安讲起了他这些年的经历--母亲因病去世，父亲重伤，欠了一屁股债。他不得不退学打工，什么都干过——工地，后厨，最后跑外卖，因为来钱快。前不久被出租车撞了，肩膀落了伤，重东西提不了，每天窝在出租屋里。他语气很平，甚至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说“没事，总会好起来的”。可苏晚心有灵犀地看到了他青黑一片的眼底，看到了他内心的疲惫和绝望。
　　 聊着聊着，苏晚内心里突然间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CV主播，沈予安又不笨，要是学会了这身功夫，不就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地跑外卖了吗？
　　 “这样吧，我教你配音吧，如何？”
　　 沈予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发过来的语音消息都声音有点抖：“真的吗？我可以学吗？”那一刻，苏晚恍惚看到了十七岁的沈予安，坐在教室后排，接过她递的习题本时也是这个表情。
　　 “能！”苏晚语气坚定地说，“我相信你能行！我虽不是啥明星，但教你是没问题的！”
　　 于是，他们约好每周三次，在沈予安的出租屋里上课。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处。斑驳的墙面，墙皮早已脱落，走廊里飘着一股炒菜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但沈予安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连充电线都绕成了规整的圈。这也让苏晚看到了他的人穷志不短。
　　 苏晚教得很细，从腹式呼吸到口腔开合，从咬字清晰度到情绪代入，一步一步来。沈予安坐在她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随时在本子上做记录。每次听懂一个知识点，他会轻轻“嗯”一声，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干净得让她不敢多看。
　　 他的声音条件本来就好，低沉有磁性，稍微练一下气息就稳得住。他肯下功夫，每天苏晚走了之后自己练到深夜，对着手机录一遍又一遍。有一回苏晚提前到了，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练一段广播剧念白，情绪饱满，语调转折自然流畅。她站在门外听完了整段，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了。
　　 但沈予安不这么想。
　　 青春期的那份暗流，开始在他内心里悄悄地复苏。他特地在苏晚来之前买好两杯她最爱喝的热奶茶，焦糖口味，三分糖，加珍珠，放在她坐的那一侧桌角。有时她讲课讲久了嗓子发干，他不动声色地把奶茶往她手边推一推，眼睛始终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有一次苏晚讲了一下午哭戏的情绪调动，嗓子哑了，咳了两声，他站起来说“我去烧点水”，回来时端着一杯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在杯沿最远的那一侧，像是怕碰到她的手。还有一次她低头翻讲义，下意识揉了一下后颈，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帮你按按吧”，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在抖，搭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树叶，连捏都没敢捏，就那样虚虚地拢着。
　　 这些苏晚全都看在眼里。上完课后两人聊会天，他说“还记不记得咱们班那个语文老师”的时候，喉结会先动一下才出声。他说“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一点，像是怕她打断他。他说完会停下来，等她的反应。而她只当没听见，翻一页讲义，或者低头看手机，用余光看见他的肩膀慢慢落回去。
　　 每次上完课，沈予安会送她到巷子口。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巷子里一前一后地响。她不回头，他也不追上来。走到巷口亮灯的地方，她头也不回地抬一下手，就算是告别了。有一回她走出去十几步了，忽然想回头看一眼，但她没有。
　　 沈予安问她住在哪，她笑着说“离这儿不远”，迅速把话题岔开。他请她吃饭，她说“等你出师了再说”。他问她为什么朋友圈什么都看不到，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太发朋友圈”——实际上她加他好友的那天晚上就把他放进了不可见的名单。她的朋友圈里只有一条内容，就是那条定在私密状态下的动态。她不能让沈予安看到。
　　 可沈予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苏晚对他忽冷忽热，明明教他的时候那么温柔耐心，可只要他一靠近，她就立刻退开三步远。他有时候整节课都特别用功，念得满头是汗，念完就抬头看她，像是等她夸一句。她夸了，他就把嘴角往下压，不想笑得太明显。但她一冷下来，他就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