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钓鱼悟(微小说)
以前,赵远下班后,顺手把工装往沙发一扔,媳妇就会拿起来,放在洗衣机里洗干净,挂到阳台里,让他明天上班时穿干净的衣服。现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直挂在阳台里,已经落满灰尘。以前,他回到家,媳妇还会把啤酒摆到桌上,开玩笑地说一句:“大技术员辛苦了,喝点酒解解乏。”
下岗后,他再也没碰过酒杯。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媳妇跟他说:“咱们的房租下周二就到期了,电费、水费、燃气费,也快要交了。这月一共得交三千三百块,你看怎么办吧?”
赵远只顾低头喝粥,吃咸菜。
媳妇脸色阴沉地说:“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她把咸菜碟子往旁边一推,接着说:“你下岗已经三个月了,天天在家耗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家里那点积蓄还能撑多久?我看过几个月连房租咱们都交不起了。你是一家之主,得想想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呀!”
“知道了,你别墨迹了,吃完饭我就出去找工作。”赵远吃完饭,走出家门。
他来到人才市场。大厅面积挺大,两边靠墙摆着两排长条桌子,桌上立着招聘的牌子,上面写着详细的招聘信息。桌子后面坐着的工作人员,正在解答几个年轻人的咨询。赵远也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牌子,有招销售的、招客服的、招前台的。他在大厅拐角,看见一个桌子上立着块“招设备技术员”的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刷手机。他快步走到桌子前面,仔细看完信息,觉得这个岗位还挺合适。他敲了一下桌子:“你们招聘技术员吗?”
玩手机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起脸说:“对,招聘技术员。你看没看见,他指着招聘的牌子,我们招有技师证的、有工作经验的技术员!”
赵远从兜里掏出高级技师证,放在桌子上,挺着胸脯说:“我有八年工作经历,以前在工厂里是组长,这是我的证。”
男人拿过他的证,又抬头看他一眼,跟证上的照片对照一下,递回去说:“哟,高级技师啊!我们给的工资可不高,月薪只有四千五块,但是我们给交社保。”
赵远听完,苦笑着说:“我可是高级技师,你们月薪才给四千五百块?是不是太少了?”
男人诚恳地说:“小伙子,这个工资标准可不低了!我们招聘的其它岗位,有的月薪才给三千块。正因为你是高级技师,我们才给你这么高的工资。”
“你可拉倒吧。”说完,他把证揣进兜里,转身离开。
男人冲他喊:“哎,那你想要多少钱呐?能不能商量一下?”
赵远没有搭理他,头也没回,直接走出大厅的门。
往家走的路上,赵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两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聊天,一个问:“哎,你今天跑几单?”另一个说:“从早晨5点到现在,才跑了三单。”红灯变绿,他们一拧油门,冲了出去。赵远站在那儿,把手插进兜里,摸到刚才在路边接的一张外卖员招聘传单,把那张传单揉成一个纸球,掏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回到家,媳妇正在水池里刷碗,头也没抬地问:“找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呀?”
他说:“我去了人才市场,没有合适的岗位,有一家合适的,工资给的太低,我没干。”说完,他走进阳台,拿起鱼竿,又拎上鱼兜、抄网,搬起小马扎,往门口走。
媳妇看着他说:“又要去钓鱼?你能不能有点正事?”说完,她关上水龙头,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盯着他的后背,叹了口气。
他来到郊区,找到一个无人看管的野泡子。支好小马扎,挂上鱼饵,把鱼钩往水里一抛,坐在马扎上等着鱼咬钩。他从早晨九点一直坐到中午十二点,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他坐得有些累,起身捶几下后背,扭几下脖子,抬头望望天,好像有些阴沉。他的视线从天空移到水面,远远望去灰蒙蒙一片。深秋的芦苇叶子有些枯黄,有些芦苇被风吹倒,伏在水面上。风刮过水面,带着烂草根子的腥味。
他聚精会神地看浮漂,生怕错过一丝机会,可浮漂一直没有起伏。他有些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面包,就着矿泉水把面包吃完,午饭他就这么对付过去了。太阳慢慢偏西,他依然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他听见身后有人踩着碎枯草走过来,回头一看,是个穿胶鞋的汉子。那人正瞪着眼睛看着他,大声呵斥道:“在这干啥呢?”赵远磕磕巴巴地说:“钓、钓鱼”
“谁让你在这儿钓的?”
“这……这不是野泡子吗?”
“谁告诉你这是野泡子的?”汉子瞪着眼,提高嗓门,“告诉你,这是我刚承包的鱼塘!”说着走到他身边,“我要没收你钓的鱼。”
“我不知道是你承包的鱼塘,再说了,这泡子里也没有鱼呀!”
汉子一听就急眼了,冲着赵远喊道:“你埋汰谁呢?这泡子里头几天才撒进去三千斤鱼,你跟我说没鱼,简直胡说八道!”
赵远听完,拎起脚边的小桶,掀开盖子递到汉子跟前。汉子探头往桶里一瞅,里头连片鱼鳞都没有。
汉子看完,“噗嗤”乐了,指着赵远手里的鱼竿嘲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专业钓鱼的,装备还挺齐全!这么好的装备居然没钓上鱼,有点丢人。你瞧着,我用这抄网,捞两条上来,让你看看到底有没有鱼。”
赵远撇一下嘴,轻蔑地“切”了一声,抱着胳膊,冷眼瞧着汉子。
汉子拿起赵远放在地上的抄网,沿着水边往前走。赵远看他走远,才松了口气,他看见汉子在一片枯黄的芦苇前停下来。眼睛在水面上来回扫,仔细看水草倒伏的方向,水面下黑乎乎的地方。水面上好像有气泡翻上来,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抄网慢慢举起来,找准位置,猛地往水里一插,迅速一抬??哗啦一声,两条鲫鱼在网兜里扑腾,他拿着抄网回到赵远面前,把鱼“啪嗒”摔在枯草地上,鱼还在乱蹦。
赵远抱在胸前的胳膊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不屑消失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汉子,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汉子把抄网往地上一扔,撇着嘴说:“你瞅啥?这玩意儿也能把鱼捞上来?”
赵远低下头,瞅着抄网。汉子指着那两条鱼说:“拿回去吧!明天别来了啊,这不是野泡子!”说完转身离开。
赵远望着汉子的背影,弯下腰捡起那个抄网,模仿一下汉子的动作,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活蹦乱跳的鱼,他放下抄网,弯腰捡起一条鱼放进桶里。捡第二条鱼时,鱼在手里用力拍打,差点掉在地上,他急忙用另一只手捂住,狼狈地把鱼放在桶里。
回到家,看见媳妇正在厨房忙活,听见他开门的动静,她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他拎的小桶里有两条鱼:“哟,还真钓着了?”
赵远把鱼往桌上一放,点头说:“就钓上来两条,有点少。”
媳妇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伸手小桶接过去,低声说:“一会儿我把鱼炖了。”
吃晚饭时,媳妇把鱼端上桌,赵远给媳妇夹碗里一条,自己把另一条鱼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鱼汤泡在饭里,吃个精光。
赵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压得吱呀作响,媳妇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推他一把:“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啥呢?”
赵远低声说:“没啥,你睡吧!”媳妇翻个身又睡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白天那汉子一抄网下去,两条鱼就上来的画面。
第二天吃完早饭,媳妇收拾阳台,看见他平时要拎走的鱼竿、鱼兜、抄网和小马扎,今天整齐地放在墙角。
媳妇好奇地问:“今天你怎么不去钓鱼了?”
“不钓了。”赵远穿上一件崭新的夹克衫,一边拉拉链一边说,“老张说他那里缺人手,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过去,我没在意,今天我就去。”
出门前,他走进阳台,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件蓝色工装上面的灰,然后把它拿下来,叠好,放进衣柜。
赵远推开门,回头看一眼媳妇,媳妇说:“去吧,路上慢点。”
他出了家门,走在街上,感觉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人才市场像鱼塘,技师证像鱼竿。抄网抄鱼和送外卖都非常容易。随处都有机会,等待不如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