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写给岁月的忏悔书(散文)
周六的时候,二哥从乡下到县城来,照例拉着我们一起聚会。农家院老板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端上炖好的公鸡和几盘凉菜。啤酒是冰镇过的,瓶壁上有许多水珠。边吃边聊的时候,二哥说村里哪家又盖了新房,哪家的孩子考上了实验中学,哪家的男孩跟哪家的女孩处对象了等等。建凯夹起一块鸡腿,吃了之后就把筷子放下了,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水渍之后才突然开口说:
“前几天老爷子写了一份忏悔书。”
筷子停顿了一下。老爷子是他的父亲,也是我们村小学的一名教师,由一名普通的老师慢慢成长为校长,教了一辈子的书,也一直保持着不低头的姿态。至今仍记得他在校门口训话时的样子,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如同敲钟一般,从来没有向别人低过头,也不在儿女面前认输。“忏悔书”三个字,一听就感觉不对劲。
老爷子逞强,结果摔了一跤。建凯没有看我们,自顾自地往下说。
有一次在客厅想自己倒水喝;有一次在卧室给手机充电。老爷子一直觉得自己还可以,结果两次都摔得不轻,把婶子吓得不轻。后来就写了那封信。
建凯说,在一张普通的白纸上写出来,三个“活该”就是核心。
第一个活该,后面带了个感叹号。认了。老了,干不了。一个一辈子体面的人不得不承认肉体不听使唤了,可是叹号还在,骨子里还有不甘。
第二个活该后面还有一个感叹号。这次骂的不光是摔倒了,还有逞强的性格——为什么非得自己去?对岁月的不满、对儿女笨拙的交代都在这里体现出来。
第三个活该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建凯说完之后就喝了一杯酒。他认为第三个“活该”是老爷子一生中相信的最重要的道理:不要麻烦别人,特别是不要去麻烦子女。他认为不麻烦就是爱、就是体面。但是最后这份不麻烦的心反而招致了更大的麻烦——儿女听说他摔倒的时候心里很不安,十分害怕。这份沉默的爱成了彼此的一种负担。
建凯没有再说话,点了一支烟。远处炊烟升起,过了一会儿就散去了。
我们这一群人差不多都五十多岁了。往上一望,老子老娘一个个老去,那些曾经认为不会倒塌的山也开始风化;往下一看,孩子们飞得越来越远了,报喜不报忧。老爷子不想麻烦的心情我们都懂——我们自己对孩子不是也是这样吗?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这是双方之间的互相体谅,但也造成了至亲之间的一层隔阂,虽然有温暖的感觉,却始终贴不到一起去。
我举起杯子和建凯、二哥碰杯。不说话。曾经让我们又害怕又尊敬的那个身影,真的变得佝偻了。
二哥乘着最后一班车回到了小镇。送走他之后,建凯转过身来往街对面走去,路灯亮了以后,他的影子又长又淡,贴着地面前行。
初夏夜空很清朗,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可是那被灯火洗过的天幕中,我却一直看不清三个感叹号之后,一个老人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我们这一辈子大概都在学习如何对心爱的人说“我需要你”。老爷子用了三个活该和三个感叹号,但还是没能真正说出来。爱有时候沉默如山,可山也会老去。学会说“我需要你”,才是对爱最好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