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微小说）
　　
　　 一
　　 “刘师，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从下午上班到现在，我始终摩挲着工件，琢磨着还没解开的难题，竟没察觉到有人过来。被人轻轻推了推，我才反应过来：“主任，你怎么来了？”
　　 “给你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要喊我主任，叫孟哥就行。”
　　 见他板着脸，我改口：“孟哥，你找我有事？”
　　 “有事，对你来说，也是喜事。”孟哥眨了眨眼睛。
　　 “喜事？”我反问，“到底是什么？说清楚。”
　　 “先保密，权当是给你个惊喜。”孟哥笑了笑，“跟我走吧。”
　　 我坐着不动：“不说清楚，我不去。再者，你安排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哪有心思？”
　　 “你呀，还真是工作狂，我是给你安排了工作，又没让你今天就完成。那根硬骨头，咱们车间，除了你，还有谁有能力？”孟哥拍拍我的肩膀，“对了，小苏呢，我明明安排他给你帮忙，怎么没见他人？”
　　 “他给我说有事。”
　　 “你信了？”
　　 “我信不信，又能怎样？人家不能有事吗？”
　　 “得了，不说他了，跟我走吧。让别人等得太久，不好。”
　　 我被孟哥强行拉了起来。
　　 坐得久了，我双腿有点麻，本就天生残疾，差点跌倒在地。
　　 孟哥搀扶着我：“看看，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吗？千万不敢坐得太久，以后注意。”
　　 我没好气回怼：“还不是为了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得得得，是我不好，以后不给你安排了。让你当个闲人，天天转悠，实在闲得受不了，就去打扫花园。”
　　 “我有时帮忙打扫花园，又没碍你什么事。你交待的事，我哪件没完成？”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要介意。你这会感觉怎么样？”
　　 稍稍歇了歇，我感觉好多了，便试着迈了一小步。
　　 孟哥叮咛着：“你慢点，不敢摔倒了。”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一瘸一拐，慢慢走着。
　　 孟哥紧跟着：“别走太快了，小心点。”
　　 走了一会儿，我能走得稍稍快了点，刚想跑两步，却被孟哥拦住：“都给你说了要小心，还急慌慌地想去干啥？”
　　 “我去换衣服，跟你出去，穿着这身行吗？”
　　 “去吧，把自己打扮得好看点。”
　　
　　 二
　　 “您好，这是我的简历，请您审阅。”
　　 我把简历恭恭敬敬递给面试官。
　　 这是我最后一次去面试。
　　 此前，到底被拒绝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也打定主意，要是再次被拒绝，干脆回乡种地。我的祖先都能在那块黄土地上扎根，我也一定可以的。
　　 我目不转睛注视着面试官。
　　 他认真读着我的简历，从头到尾竟然读了三遍。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哪会多看几眼？
　　 我忍不住开口问：“您觉得我，我，有机会吗？”
　　 他起身，语气严肃：“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要多读几遍，掌握清楚，好给车间主管转达。不过，公司现有职工有类似的。我觉得，你有机会被录取。我们公司注重员工的潜力。”
　　 目送他匆匆离去，我心里痒痒的。
　　 他很快又回来了，身旁还有另一人，应该是车间主管。
　　 他为我介绍：“这位是孟主任。”
　　 我起身向孟主任问好。
　　 孟主任点点头：“情况，我了解了。我想听听你此刻的想法。”
　　 我曾经想象过很多次，当着面试主管的面侃侃而谈，但这是第一次。我的回答，结结巴巴：“我，我……”
　　 孟主任安慰着我：“别急，慢慢说。”
　　 我深呼吸，稳定了心神：“孟主任，不瞒您，来贵公司之前，我去过很多家公司面试。这个环节，我是第一次。我有天生缺陷，但也心灵手巧。我小时候就跟着大人做木工活，得到村里人的一致认可。我想应聘钳工，不是脑子发热，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请您给我一个展示自我能力的机会。”
　　 孟主任微微一笑：“我要不给你机会呢？”
　　 我面色平静：“那我也要谢谢您，让我有机会说出那番话。”
　　 “恭喜你被破格录取了。”孟主任向我伸出了友谊之手。
　　
　　 三
　　 我换了一身刚领的新制服，来到孟哥面前。
　　 他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
　　 “让你好好打扮自己，弄了老半天，还是这样子？你好歹换身便装呀，这还用我给你教吗？”
　　 “我没有便装，全是工作服。”
　　 孟哥打量着我，无奈摇摇头。
　　 “又怎么了？”
　　 “咱俩身形差得太远，我这身衣服给你穿不了。”
　　 “不用不用，咱们走吧。”
　　 他看了表：“我儿子开车过来，还有几分钟，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听说今天中午，小苏在餐厅捉弄你。”孟哥叹口气，“你这人，就是太实诚。”
　　 “没有。”
　　 “还没有？我不在厂里，不代表啥也不知道。小苏那小子，太不像话了，看我怎么收拾他。工作中偷懒就不说了，竟敢打着活跃工作气氛的旗号，去捉弄人。等着吧，有他好受的。”孟哥板着脸，“还有你，腿有残疾，难道手也残疾吗？被人当猴耍，还不知道反击？是不是天天在车间啃硬骨头，真把自己啃成傻子了？”
　　 “不就趁着我没注意，在耳边夹株梅花，引得众人大笑吗？”我倒看得淡，不觉得自己被捉弄。我这半生，还真和“雪中寒梅”类似。
　　 “得了，小苏这事，我自有主张。”孟哥又一次提醒我，“倒是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心怀感恩，主动打扫厂区卫生，为工友帮忙，这都没错，但你的心思别全用在单位，还有你自个啊。”
　　 我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不言语。
　　 个人问题，我也想过很多次。试问这世间，有女人愿意跟我吗？
　　
　　 四
　　 一辆黑色轿车很快停在我和孟哥面前，一路疾驰着，眨眼间便载着我们抵达目的地。
　　 下了车，孟哥特意提醒我：“待会儿长点眼色。”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的一番好意。”
　　 前前后后，他说了那么多。到了这里，我要一点信息也猜不出来，那就真成傻子了。
　　 孟哥指着饭馆里面：“看看你嫂子身旁那位。”
　　 她们背对着，好像聊着什么。
　　 “她呢，和你类同。”孟哥简要说明实情，“不过不是腿，是左耳和左眼有点问题，但仅观面部，什么也看不出来。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家里尚有双亲在世，没有兄弟姐妹。刚满不惑之年，年龄也般配。”
　　 我认真听着，不断向他道谢。
　　 孟哥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着。
　　 “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啊。”孟哥走到跟前，介绍着我，“这位是刘师，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
　　 “你们好。”我主动向嫂子和一旁的女人问好。
　　 嫂子拉着她的手，笑着：“这位和我一样，也姓姜。”
　　 我先开口：“姜女士，很高兴认识你。”
　　 姜女士回应：“刘先生，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我微微颤抖着，向她伸手：“可以交个朋友吗？”
　　 她手指蜷缩着，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后背顿时打着激灵，无法言喻的爽快也传遍我全身。
　　 我马上红着脸。
　　 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