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六年，余所部从咸阳移至邛崃。营盘在桑园，踞临邛古城不远，营门一望，便见城内青瓦绿树。
　　 一日，请假进城去。
　　 指导员问吾何故进城？吾曰，去看文君井。他笑了一下，摆手放行，大概觉得吾辈是去找姑娘的。他不笑文君，笑我年已二十有一，亦该读《凤求凰》矣。
　　 邛崃，古称临邛，在川西平原西南，距成都七十五公里。秦时设县，迄今已两千三百多年。城依邛崃山，水出文井江，山川形胜，乃巴蜀四大古城之一，与成都、重庆、郫县比肩并立，素称“天府南来第一州”。
　　 邛崃以酒、茶、瓷、丝绸闻名。邛酒始于汉，盛于唐，“文君当垆”即为邛酒渊源，今为中国最大白酒原酒基地。邛茶自古入藏，是茶马古道重要物资。邛窑彩瓷早于长沙窑，釉下彩技术影响深远。城内奶汤面、甜皮鸭、孝子锅盔，皆为百年传承。市花为栀子花，市树为银杏。每年农历三月三有火井古会，六月六有天台山朝山习俗。
　　 然风情独好者，乃卓文君也。
　　
　　 二
　　 且说是日，余入城经十字口，折而南行。街渐窄，人渐稀，但见两侧老屋鳞次，檐角相叠，青瓦黛墙。檐水滴答，不疾不徐，似从汉时来。余双手插兜，行数十步至一巷口，青石铺地，湿漉漉的，在日影里泛着青光。幽邃寂寥，高墙夹峙，墙头偶有野花，星星点点，不知名，亦不知谁种。
　　 巷有名，或曰文君街，或曰里仁街。
　　 径入，巷窄，仅容二人并肩。两墙斑驳，雨痕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如佳人泪。墙根青苔茸茸，绿得发黑。头顶一线天，光自檐隙漏下，窄且亮，如银蛇伏瓦。足音跫然，在墙间来回弹跳，闷闷的，笃笃然。巷深，不知几许。走至半，忽闻水声泠泠然，若琴若筑。循声而往，愈走愈近，水声愈清。抬头，豁然开朗，卓文君故居到矣。
　　 卓文君者，西汉蜀郡临邛人也。冶铁世家卓王孙之女，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蜀中四大才女之冠。
　　 史载文君天生丽质，《成都历代名人》称其“貌美性毅，善诗妙琴”；或言其“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堪称绝代佳人。其眉如远山，非庸脂俗粉之媚，乃清峻孤高之傲；面若芙蓉，非弱不禁风之柔，乃迎风独立之韧。文君幼通音律，才思敏捷，长于诗。其十七岁初嫁，夫死寡居娘家，悲催至极。然君非寻常女，其志不凡，其心不羁，与司马相如演绎出一段千古风流佳事矣。
　　 司马相如者，西汉之赋圣也。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少时好读书，亦习击剑，父母呼为“犬子”。长而慕蔺相如之为人，遂更名“相如”。早年以赀为郎，事景帝，为武骑常侍。然景帝不好辞赋，相如郁郁不得志。后会梁孝王来朝，相如托病辞官，客游于梁，居数岁，作《子虚赋》。景帝末年，相如自梁归蜀，家贫无以自业。临邛令王吉与相如善，邀其居都亭。时卓王孙为临邛巨富，家僮八百，设宴款王吉，相如亦与席。酒酣，王吉请相如奏琴。相如闻文君才姿俱绝，遂鼓《凤求凰》一曲，以琴心挑之。文君新寡，好音，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宴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是夜，文君决然亡奔相如，二人驰归成都。相如家徒四壁，无以为生。文君乃献计返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文君当垆沽酒于市，相如身着犊鼻裈，与酒保杂作，涤器市中。
　　 此举惊世骇俗。卓王孙闻之，深以为耻，闭门不出，谓“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然文君不惧，当垆卖酒，布衣素颜，亲自执壶于市，眉眼含笑，不怨不悔。相如亦坦然涤器，身卑而心傲。酒肆门前，人来人往，议论纷纷，文君置若罔闻，只问酒温，不问人言。当垆之时，文君眼中无富家千金之娇，有独立女子之韧。
　　 此“文君当垆，相如涤器”，遂为千古美谈。
　　
　　 三
　　 卓文君故居，乃一庞然而玲珑院落。
　　 其隐于文君街中段，闹市之侧，一墙之隔，红尘喧嚣顿消。其地处文君街、幸福街、当垆街、南街四街围合之中，近正方，占地不过十亩，而精巧幽深，有“川西现存最早古典园林”之誉。
　　 故居门楼，青瓦粉墙，古朴凝重。门上悬郭沫若题写“文君井”及“文君故居”二匾，墨色苍润，笔力遒劲。书法家黄苗子题写“文君井公园”园名，亦挂于门侧，字势开张，与园之古韵相称。入门，迎面一照壁，青灰砖砌，既障外目，亦藏内秀。壁南镌清进士曾光爨楷书“文君井”三字，法度端严，笔力沉雄。壁北刻郭沫若《卜算子·文君井》，书风洒脱。词曰：“文君当垆时，相如涤器处，反抗封建是前驱，佳话传千古。会当一凭吊，酌取井中水，用以烹茶涤尘思，清逸凉无比。”
　　 园林之精华，乃一口古井，乃文君井也。
　　 井在故宅之左。井口圆而微凹，青石为圈，石色苍青，苔痕斑驳。圈高可二尺，面滑而润，非磨也，乃千百年来人手所抚也。井口不逾二尺，口径仅半米。俯身下瞰，目光如坠深潭。初入，光犹在；再下，光渐散；至深处，惟幽玄一片，不见其底。井腹之制，上窄下阔，状若胆瓶。此秦汉土瓮井之法也。下腹渐宽，径可三米五。深约四米，底径几及丈。壁以黑粘土夯筑，杂以碎陶片。千余年水浸土蚀，陶片棱角尽销，与泥壁浑然一体。以手探之，壁滑而凉，触之如抚旧陶，粗而不糙。
　　 井圈石栏，以整石为之，高约二尺，宽约五寸。栏面非平也，中微洼，积雨成水，盈盈可掬。栏上绳痕累累，深者盈指，浅者如丝。乃汲水之绳所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柔能克刚，滴水穿石。井边青苔，茸茸如发，沿石缝而上，高可盈寸。苔色深绿，近墨，湿漉漉然。以指拨之，苔倒而复起，柔韧如丝。苔间有细虫，黑色，长不及半黍，倏忽往来，不知其几世矣。石上蜗牛，壳白如霜，纹旋如涡，触角伸缩，缓缓而行，一步一停，不知其所之。井圈石隙，有蕨草生焉，叶如羽，翠绿欲滴，风过则颤，颤而不落。
　　 水至清，至冽。旱不枯，雨不溢，盈缩有度。逾两千余载，犹泉涌如注。掬之，掌中如握冰，其凉透骨。非寒冬之冰也，乃深泉之凉，不刺人，而沁人。以口就之，初觉冽，继而甘，清洌中带一丝微涩，如嚼青果，回味悠长。入暮，井口渐暗，水光愈幽。余将归，复俯视良久，见井底有光一闪，不知是水光，抑或夕照。乃叩石栏三下，辞井而去。栏不应，井不应，唯水声泠泠，如低语，如私诉。
　　 想当年，文君当垆，相如涤器，朝夕汲此井之水，酿为美酒，名曰“卓女烧春”。文君素手执瓢，水入瓮中，叮咚有声；相如裸身涤器，水溅衣衫，笑而不顾。井不知人，人知井；井不记人，人记井。千载之下，井水犹温，似有脂粉之香，酒气之醇。是文君之魂，附于水乎？抑相如之墨，溶入水乎？
　　
　　 四
　　 卓文君故居布局，以古井为中心，四周月池琴台，垆亭水榭，船舫虚楼，错落有致，融西蜀园林之古朴自然，与江南园林之精巧玲珑于一体。竹树蓊郁，浓荫覆地，山石点缀，回廊曲折，假山嶙峋，水池澄碧。游鱼往来翕忽，睡莲静卧；花木扶疏，移步换景。园虽小而气象万千，诚“咫尺天涯”之境也。
　　 井东为琴台，亭三面环水，四角飞翘。亭中有石案，案上置石筝一具，相传为文君抚琴处。遥想当年，相如客居卓府，席间一曲《凤求凰》，琴挑芳心，文君隔帘闻之，遂定终身之约。“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千古情缘，始于一弦一柱之间。今亭中石筝虽不能鸣，然风过檐铃，泠泠作响，犹似琴音袅袅，千年不绝。亭柱镌联云：“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乃集杜甫诗句而成，沧桑有味。
　　 琴台之北为当垆亭。亭不大，额题“当垆亭”三字，柱悬联曰：“择婿何须父命，当垆更暖人心。”亭中塑文君当垆沽酒、相如涤器之蜡像，栩栩如生。想见当年，文君布衣素颜，执壶卖酒于前，相如短褐，躬洗涤之劳于后。富家千金，落魄才子，为生计甘守清贫，于市井中烹茶煮酒，虽门庭冷落，而情意融融。此情此景，千古之下，犹令人动容。
　　 西有漾虚楼，雕梁画栋，船舫式建筑，翼然立于池畔，为文君梳妆或凭栏思远之处。昔年文君当垆，相如涤器之余，文君或于此楼上对镜理妆，临窗观景。楼下月池碧波如镜，几株睡莲静卧，游鱼往来翕忽。池畔假山玲珑，曲槛回廊迤逦。登楼眺望，景色尽收眼底，花木扶疏，亭台错落，虽处闹市，而静如深山。园中尚有水香榭、凌云堂、四角亭、听雨轩等清代建筑，皆依水而建，随形就势，玲珑雅致。曲廊回环，花径幽深，步移而景换，一派江南园林之趣。
　　 历代文人墨客过此，无不凭吊，留题甚夥。
　　 晚唐诗人牛峤游此，填词《女冠子》以寄慨。陆游宦游蜀中，屡过其地，有诗云：“落魄西川泥酒杯，酒酣几度上琴台。青鞋自笑无羁束，又向文君井畔来。”。清康熙皇帝第十七子果亲王护送六世达赖喇嘛进藏，路经邛崃，亦题诗勒石，诗曰：“西汉文章世所知，相如闳冠正当时。游人不赏凌云赋，只说琴台是故基。”此碑至今完好，立于园中。
　　
　　 五
　　 余游文君故里，除好其井，更好一对才子佳人。
　　 园里有茶座。余去时，坐满了人。几老围坐一桌，捧盖碗茶，说些闲话。余独坐在“文君故里”旧碑下，忆想《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太史公的笔，冷峻，硬朗，写到“文君夜亡奔相如”时也毫不拖泥带水。寥寥几行，两千年前的那场私奔，居然被他削成了正典。从此把一段私情嵌进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里，连铁血都让给了风月。
　　 传相如显贵后，欲聘茂陵女子为妾，文君知之，作《白头吟》以自绝。其辞曰：“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西京杂记》载此事，后世因相传文君以此诗挽回了相如之心。然此事颇多争议。有学者考之，此诗实为汉乐府民歌，非文君所作，乃后人附会托名。《西京杂记》又载，二人生活艰难，文君曾以皮衣赊酒，二人对饮，文君抱头痛哭，哀叹落难至此。
　　 史笔如铁，传说如烟，其真伪不可尽考。然文君之才情、胆识、风骨，已为千古所传。人但见“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之句，不论其真伪，皆动容焉。
　　 余后读曹植《洛神赋》，江淹《别赋》，庾信《哀江南赋》，皆捧于手，读之扔之。直至如今忽有所想，这些赋里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一杯酒，一张琴，一截井沿的勒痕。然凡此种种却比任何赋都结实——两千年来，未曾风化。
　　 兵旅倥偬，距今已四十年矣。余仍时常梦回邛崃，梦见那井。不知井上那一树梅花，几度开落；不知井中水光，犹照当年月色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