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今岁温酒忆流年(散文)
立夏刚过,远在南方的三舅回来探亲了。
他的回来让我拥有了一枚时光镜头,镜头的焦距很长,长到足以看清几十年前的岁月。那些旧时光,像冬眠已久的梦。三舅的归来,如同解冻的春风,吹醒了那些沉睡的梦,梦里的人再一次朝我走来。我看着镜头里的场景,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的穿越。
姥姥一生共育有六个子女,两女四男。长女是我姨,次女便是我的母亲,往下依次是四个舅舅。四个舅舅中,最有出息的,要属三舅了。
我打开相机,慢慢转动焦距环,境头里的情景渐渐从模糊到清晰,一帧帧的出现在眼前。先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六里长,这头是我家,那头是姥姥家,童年的时候,我曾无数次往返在这条小路上。
每逢村里有演戏、放电影或者串亲戚的时候,姥姥就捎信让我过去小住。有一次,她们村里要放露天电影,姥姥又捎信过来,我满心欢喜地去往姥姥家。
到了姥姥家,天刚擦黑。姥姥已经做好了晚饭,吃完饭,正要带我去看电影,姥姥忽然临时有事,只好让家里别人带我去。别人也都忙,于是她想到了我三舅。三舅并不在家,在大妗子的娘家看书学习。大妗子娘家是本村人,住前街附近,电影放映场恰好就在前街的十字路口,于是姥姥一路领着我,前来大妗子的娘家找三舅。
走进院子,姥姥隔着门喊了三舅的名字,待三舅答腔后,她让我进去找他,然后就匆匆回家了。我推门进屋,只见三舅一个人坐在老式圈椅上,正全神贯注地伏案读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洒下一片柔和而晕黄的光,满屋静谧安然。
夜幕降临,电影快开始了。我本是来让他带我看电影的,见他这样沉静专注,反倒不好意思开口,只得默默地坐下来等。我虽缄口不言,三舅却早已看出我的焦急,他温和的笑着说:“电影还没开始,我再看会儿书,放映场就在附近,几步路的事,开演后我就带你过去。”
我老实地点点头。可是,三舅说是一会儿,却过了很久。
正待在屋里,远处露天电影的音箱突然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响。沉闷的声浪穿透院墙、撞进屋里,转瞬之间,影片里的人声、马嘶、枪响伴着激昂的配乐奔涌倾泻而出,电影开始放映了!这些声响如同武林高手使出的吸星大法,顷刻间便将我整个的心魂勾了过去。激烈的画面开始在我头脑中频闪:一名黑衣人骑马在草原上飞驰,后面一群土匪紧追不舍。他们一边追,一边喊,一边打枪,子弹“嗖,嗖”地飞过黑衣人的头顶……
我心里像被猫抓挠着一般焦灼,恨不得能立刻飞奔到放映场去。再看三舅,依旧坐在椅子上凝神读书。书上一行行铅字似乎有着非凡的魔力,牢牢地牵着他的目光。他根本没注意到电影已经开始!我不好意思提醒,又枯坐许久,直到桌上的座钟“当”的响了一下,他抬起头,这才惊觉已经八点半了,早已错过电影的开场。
他放下书本,带着歉意说:“哎呀,看书看过头了,咱们赶紧去吧,电影都开始了。”说完,带着我匆匆往放映场走去。等我们赶到那里,影片已经放映过半。
因为时间久远,忘记了电影的名字,只记得看电影的人很多,黑压压一片,我们在人群后面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我很快沉浸到影片的故事中去……看到情节紧张处,瞄一眼三舅。他虽然也看着银幕,但表情平静如水,似乎紧张的电影情节并未搅动他的情绪。我疑惑不解,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精彩的电影竟然打动不了他。
十点钟刚过,电影就散场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边回味影片的内容,一边在心里暗暗惋惜。惋惜错过了一半的故事情节,不知道影片的前半段发生了什么。这时,走在身旁的三舅又像看出我的心事似的,轻声唤着我的名字,缓缓地说:“看电影就是图个乐子,念书才是最要紧的正事哩。过了麦收,你就要上小学了,好好念书,以后才会有出息。”我懵懂地点了点头,这句话,当时只入耳,并未真正入心。彼时的三舅大约正在上高中,而我,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童。
三舅爱学习在亲戚圈里是出了名的,即使后来上了大学,在大学生们喊出“六十分万岁”的氛围里,这份踏实劲也一点没变。
他上的是医学院。医学院在省城,姨惦记他,隔三差五就去省城看他。有一次姨姨去学校,刚踏进宿舍门,一眼就瞅到了三舅的背影。宿舍里不光有三舅,还有其他同学,可是他们要么在打扑克,要么在聊天,吵闹声沸反盈天。三舅却没凑热闹,自己拿根细丝线,拴在上下铺的床架子上,正安安静静地一遍遍练习外科手术打结呢。他练得格外认真,连姨站到了身旁都没有发觉。
这情景深深地打动了姨。从此,姨的心中又多了一份榜样教育的素材。这件事,她给我们小辈念叨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说起三舅在宿舍练习打结的事,她脸上都洋溢着欣赏、赞许和期盼的神情,期盼我们这一代都能像三舅那样发奋好学。每次我去她家,谈到三舅,她不止一次地感叹:“唉,你们要是能像你三舅那样好学就好了。”
在大学生被称作天之骄子的八十年代,农村孩子能考上大学的,都是人尖儿。考上大学后,三舅一下子就成了家族里引以为傲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润物无声却力道千钧,它恰似一剂无声的催化剂,悄然催动着整个家族崇文向学的风气,而这个风气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家族和个人的命运。
镜头继续转动,姥姥家的煤油灯出现在镜头里,火苗由朦胧而清晰。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这是姥姥家的堂屋。
姥姥家的堂屋,冲门是一张旧方桌,煤油灯燃在桌子正中。表哥在左边,三舅在右边,我坐在中间的长凳上。他们俩正饶有兴致地讨论着几道趣味数学题。表哥从火柴盒里抽出六根火柴,放到桌上,对三舅说:“舅舅,你能用这六根火柴摆出四个等边三角形吗?”
三舅拨弄着火柴,起初的尝试没有成功。过了片刻,一旁的表哥轻声提点:“要跳出平面,往立体上想。”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三舅脑子转得快,瞬间恍然,朗声笑道:“原来是搭一个正四面体啊。”我在一旁边怔怔望着,灯光映着两人会心的笑意。他们已豁然开朗,唯有我懵懂茫然。那时表哥大约已是初中少年,三舅或者刚入大学不久,而我,还是个看不懂玄机的呆萌男孩。
甥舅碰面,不聊吃穿,不谈玩乐,反倒琢磨趣味数学,研讨益智心题。虽是不起眼的点滴小事,却是近朱者赤的写照,也是家风文脉悄然浸润的见证,足见崇文尚学的风气,已经在我们家族里悄然流传开来。
我把镜头摇动了一个方向,两个地方叠在了一起,一个是家乡,一个是承德。
三舅医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距家乡千里之遥的承德,在那里做了骨科医生。虽然他远离家乡,但家里人患病,也没少麻烦他。有一年,姥姥不慎被擀面杖绊倒,跌了一跤,股骨颈摔断了。三舅得到消息,从外地赶了回来。他让大舅在床头焊一个定滑轮,仅用皮牵引的方法就治好了姥姥的骨伤,省去了住院的麻烦。由于工作在外地的原因,三舅很少回老家,这次见他回来,就有不少村民慕名上门寻医问药。姥姥家的院子和屋子顿时变身成临时的“诊室”。那几天,他为乡亲们诊治了不少骨科疾病。
谁都没有料到,三舅工作的地方,那个群山环抱的塞外小城,后来竟成为我们整个家族的医学梦开始的地方。几年后,我和表弟长大,追随三舅的脚步,奔赴承德学医,开启了家族的“医二代”之路。其实,我和表弟学医,是姨姨和姨夫的心愿。他们从三舅身上看到了当医生的好:既治病救人,又受人尊敬,家里人有个病痛还方便。在他们心目中,医生这个职业,是一个人人都用得着的职业。
在承德学成之后,我和表弟回到了家乡。不久,三舅辞职,离开承德,前往南方医院发展。就在那几年之间,其他几个舅舅家的表妹先后长大成人,高考填报志愿时,也坚定地选择了医学。时光飞逝,又若干年过去,我们的下一代也长大了,他们当中不少人选择了医学的道路,成为“医三代”。根据各自喜好,有的学了临床,有的学了护理,有的学了检验,有的学了口腔……有人戏称,你们家在医疗行业干什么的都有,都够开一家医院啦。
四十多年前,三舅点亮的那盏灯,穿透云雾,照亮了整个家族前行的路。四十多年后,时光筑树,家族成荫。家族几代人在医疗行业,人才济济,当年姨姨和姨夫的心愿,已遍地开花,得偿所愿。
三舅这次从南方回来,大家坐一起聊天。表弟半开玩笑地说,三舅就是我们家族学医的“开山鼻祖”,没有三舅当初的选择,大家就不会想到走医学的路。听了这话,三舅和大家都会心地笑了。的确,现在我们大家踏实工作安稳度日,皆因长辈们在漫漫的旧时光里,种下了亲情和睦、同心相守、励志奋进的根脉。这根脉随岁月流转,代代相传,才有今日家族的枝繁叶茂和生生不息。
环顾大家开心的笑脸,我心生感慨:岁月真是个高明的魔术师,几十年过去,时光不急不躁,命运弯弯绕绕。家族由小变大,人由少变多,每个人都在旧时光的细碎家常中慢慢成长,而细碎的家常也早已华丽转身,落入酒杯,化成了今日的佳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