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短暂的相聚(随笔)
我与哥哥两年未见,为了这次五一的相聚,我激动得好几夜没睡踏实,反倒比上班还累。好不容易落地甬城,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整个人被路边绿化带与高架桥两侧的月季花惊艳了。红的、白的、粉的……微风拂过,清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哥哥坐在满是泥灰的皮卡车里对我招手,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沧桑,竟与眼前的风景有些格格不入。我大好的心情,瞬间暗淡了几分。他原本有一辆奥迪,这几年生意亏损,便换了这辆更实用的皮卡车。
路上,哥哥虽然在笑着聊天,可我还是看到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看着晒得黝黑、满脸细纹、头发灰白的哥哥,我喉间一紧——他不过才四十出头啊。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我慌忙别过头看向车窗外,妻子从后排悄悄递来纸巾。
“今年还是没起色吗?”我接过纸巾,假装擦拭额头浸出的细汗,声音却有些哽咽。
哥哥没有说话,只认真地开着车,在红灯亮处缓缓停下,看着红绿灯缓缓说:“其实生意再难做,总有机会翻身,可老三……”
看着哥哥欲言又止,我不由得想起了老三。
哥哥有三个儿子,都在甬城上学。老大是大学二年级,成绩中规中矩,沉默少言,踏实稳重。老二性格开朗大方,社交广泛,成绩拔尖。可老三却是哥哥在电话里每每提及的无奈。初中三年级,沉迷游戏无法自拔,成绩一塌糊涂,哥哥是班级群里时常被点名批评的对象。
去年,老三为了凑钱买手机,砸了路边几辆轿车。哥哥挨个给车主打电话,赔笑脸,递烟,点头哈腰地赔钱。可这件事并没让老三收敛,哥哥怕他真走了歪路,只好妥协,咬牙买了部手机给他。情况虽有好转,可面对沉溺游戏的老三,哥哥除了抽烟,便只剩下无声的叹息。我也劝过哥哥无数次,可哥哥对我的劝解嘴上应承,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
到了哥哥家,老大老二见到我们很开心,老大搬来凳子和瓜果,老二端来茶水。坐在旁边和我们闲聊。看着眼前这两个懂事的侄子,再想到那个缺席的老三,我心里五味杂陈。聊了一上午,也没见到老三身影,我问老二:“老三干嘛去了?”
老二脸上一副“我知道他在干嘛”的表情,用手指向巷子外一棵高过矮房的青杉木。我立刻会意,沿着巷子拐过转角,那里有一方池塘,塘边那棵青杉木将枝叶铺展开来,阳光从杉叶缝隙里洒下,落在树下石墩上。那里正坐着一个少年,双手捧着手机,身体随着手指滑动,有节奏地摆动。隔着几步距离,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正是老三。
看着他脊背佝成一张紧绷的弓,额头差一点抵在屏幕上。许是“战况”不佳,眉头锁成“川”字,听着他手机喇叭里传出“突突”枪击声,与周围鸟语风声格格不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在心头,让人窒息。恍惚间,网络上那些玩游戏沉迷的孩子,与父母激烈争吵,以死相逼的画面,正与坐在石墩上的老三的背影重叠。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他的以后,心里不由得隐隐作痛。
“老三。”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叫了一声“幺叔”,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随即又专注地玩着游戏。眼神里没有一丝初中生该有的清澈与灵动,只剩呆滞的灰色。
我心头一痛,猛地抄起池塘边上不知谁家的晾衣竹竿,带着破风声,朝着老三后背抽去。老三后背吃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直到与我怒气冲冲的目光相对。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攥着手机的双手仍在屏幕上滑动着。
“你是要将头埋进屏幕里,才觉得过瘾吗?”我暴吼一句。他似是被吵得烦了,回过头瞅着我:“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声音很轻,很淡,却很冷。说完就快步跑开了。
我再次挥下的竹竿悬在空中,看着他倔强的背影,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拽住,狠狠拉扯。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巷子里,却只能无力瘫坐在石墩上。此刻,我终于读懂了哥哥,也读懂了他屋子里满地的烟头。
哥哥知道我打了老三,怕我心里有疙瘩,小声给我道歉:“老三就这样,谁的话都听不进。”听着他用卑微的语气向我道歉,我知道,那个敢打敢拼的哥哥,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所有的风雨,只有他默默承受着。
与哥哥相聚不过短短两天,不得不为了生计匆匆离别。去机场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
高架桥两侧的月季花,被雨水一打,反倒更鲜艳了些。只是风雨袭来,总有一些花瓣承受不住,跌落在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