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走在商业城里(散文)
这里,是县城最早醒来的地方。
一辆辆电动板车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刹车和加速肆意变换,金属间极速摩擦,是城市繁忙最早的音符。一个个匆忙的身影行进在鳞次栉比的摊位间,紧张与从容反复轮转,肌肉间的任意变换是生活最真的交响乐。擦肩而过的招呼声,还带着几分昨日的疲惫,一声来不及说出的问候,是平常日子的注脚。一声声叫卖是一位母亲,一位父亲,给予家最大的底气和安全感。
我走在这里,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我。我像一支笔,在寻找适合的纸张。当我走到一个摊位前,第一笔我写下“来看看,想要点什么?”“一兜饼丝需要多少豆芽?”我问。“大概二斤吧!”一位身材魁梧的老板,边说边熟练地拿起袋子,转眼间,袋子已被盛满。“有粗一些的豆芽吗?”我继续问道。“有,就是贵点。”“无妨,我要好的。”我刚想补充什么?老板已经把那兜豆芽倒掉,转身走向后方,在一处方盒子里装了一袋粗豆芽。豆芽真脆!掉在外面的几根都断掉了。老板望着电子秤,试图拿出一些,我赶紧阻止“不用,多点也行。”老板笑了,“那就四块钱的吧。”
一斤豆芽一块五,四块钱也就二斤多,多一块钱就能让老板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笑了。我也笑了,一块钱价值可真大呀!
海鲜商铺一层层冰冻里,藏着一封封大海寄来的信笺。渔船马达的轰鸣被无尽的黑暗包裹,浪头狠狠拍打在甲板上,水花四溅,每一个气泡里都藏着生命初始的呐喊。冷链物流车司机顾不得打哈欠,车上每一封信都是加急。高速路上,轮胎与路面频繁拥抱分离,每个岔路口的另一头,都有一座等待汽笛叫醒的城。每一个路牌笔画里,藏着即将苏醒的故事。测速灯不停闪烁,不为惩罚,不为警醒,是为每一个忙碌的生命打着节拍。今天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旁边的调料门市,值得我去一趟。
来之前,妻曾说“做焖饼还得用散制的黄豆酱油,虽然便宜,但做出来比生抽要好吃。”走进店里和老板、老板娘打过招呼。“小齐来了!”“嗯,来了。”我是这家店熟客,以前做餐饮时,所有调料都来这里选购。我轻车熟路走到调味品货架前,拿起一桶黄豆酱油,拿起一瓶味达美。回头时,被一个纸箱绊了一脚,低头看,是荷叶饼。面对它刻意表现,我拿起几袋。听说,淄博烧烤,这种小饼很畅销。
调料门市对过是水产区。还未走近,一股腥味扑面而来。一方方水池里冒着泡泡,每个泡泡还没来得及被阳光涂上色彩就已破碎。黑背的鲤鱼和身体修长的草鱼,贪婪地吮吸着生的味道,晨光对于它们来说是吝啬的,是奢侈的。生命的尽头决定在某一根手指的方向。一只只鲜嫩的白条鸡,摞得那么整齐,像是还未下架一般。每个毛羽残洞还流淌着饲料的温热。架子上的牛羊肉演绎着生命曾经的绚烂。春的艳红,冬的雪白,错综排列的线条是生命的经纬,是世间最美的笔画,是一条生命滋养另一条生命的无私。生命延续本就是这样,生命的意义也在于此。生命间的轮回往复,像一朵云推着另一朵云走。母亲忍受断骨之痛诞下我们,用精血化成的奶水喂养我们,不也是用一条生命滋养另一条生命吗?人们倾向于歌颂母爱,却忽略了生活中每一条生命都值得被歌颂。哪怕是一只光溜溜的白条鸡,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一块还在案板上颤栗的牛羊肉,甚至是一棵棵绿油油的菜,一粒粒不起眼的粮食。它们用生命喂养着我们的身体,用思想喂养我们的灵魂。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它们留给人间最美的话语。
蔬菜区是市场里最忙碌的地方。分东区、南区和北区。商贩们在一辆辆大车前爬上爬下。结实的臂膀,坚毅的眼神,是经历过无数次黑夜与白天的淬炼,是无数个凌晨给予的视觉敏感。一棵棵鲜嫩的青菜,精神抖擞,像是一个个脱稿的演讲者。它们在讲述,讲述着一双双被岁月用钝的手,一张张被时光浸染的脸庞,一条条被生活对折的褶皱,一个个被日子压弯的脊梁。它们不停地讲,讲阳光的抚触,讲晨光的温柔,讲一场雨,讲一阵风。它们讲到那声震耳欲聋的春雷,讲到外面天寒地冻温室里的暖意,甚至讲到每一粒种子在黑暗里等待苏醒,每一棵芽苗蕴藏着巨大力量,每一片刚抽出的枝叶,满脸写满对新世界的懵懂。每一个花骨朵悄悄孕育着绽放的时机。它们等待着一只蜜蜂到来,蜜蜂是信使,它会越飞越远,把一场丰收的喜讯散布出去。
我站在蔬菜市场西侧,向南望是一排电动三轮车临时组成的摊位,和市场内相比,显得不那么匆忙。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收拾货品,有人在等待一辆车驶过。向北望,有一个中年男人对一棵养在水桶里的花草指指点点,有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把一箱箱调料搬上车,有人招呼着一辆拉大葱的车向后倒。向东望,阳光有些刺眼,在模糊的光晕里,人们还在忙着。为生活,为家庭,为自己,为生命的延续。一位老者拉着满满一三轮车菜,朝我驶来。我调整镜头,按下快门,定格了一个忙碌又平常的早晨。
我坐上车子,拧动电门,向前驶去。不多时,我成了商业城晨光里转瞬而逝的一部分。没有人会一直想着我来过,我不过是一单生意的始作俑者。甚至没有人记得我来过,我们不过是擦肩而过的客。如同生命一样,有谁会永远记得有个人曾来过这个世界。
走到县城中心街,我站在商业城北门,回头望,商业城的热闹已接近尾声,县城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