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那年的西瓜(散文)
那年,我们一家人从东北来到承德,正是六七月份天很热。承德虽然是避暑山庄吧,但比起东北来还是有些不适应。奶奶怕我和哥中暑,除了每天给我俩煮绿豆汤以外,还会隔三差五买个承德本地西瓜。承德西瓜个头不大,墨绿色的纹路很深吃着很甜,一个也就块八毛钱。按奶奶的算计,她说还算能承受得住。
那时家里没有冰箱,买回的西瓜奶奶会放在水盆里冰镇着。我和哥进屋一刻,她会把西瓜切成一牙一牙的,摆满一盘放在她的小饭桌上。我和哥坐在桌前,就等她开嗓说“吃”我俩才能吃。奶奶的规矩很多,她切好的西瓜先要她尝一口说句:“甜!你俩吃吧。”我俩会抢着拿起早就瞄准的一牙。有时我和哥同时看好了一牙去抢,奶奶会用筷子打我手说句:“别抢!让给大军。”
“他是哥,凭什么让给他?”我不服气地和奶奶理论。奶奶会对我再吼上一嗓子:“你说凭啥呀?因为他是男孩子,是老何家的户口本!”
最大的一牙西瓜让哥抢去了,这还不算,吃到最后剩下的一牙西瓜,奶奶也不让我吃了让给哥吃。哥这种待遇,直到大舅来承德后改变了。
那年,大舅拉来一车西瓜来我们家门口买。他拉来的西瓜,绿皮沙瓤,个很大看着就很稀罕人。奶奶是个好客的人。虽然在东北时,她和大舅不对付,但大舅来家门口了,她也急忙沏了茶水,让哥和我抬着她的小饭桌去给大舅送到摊位去。哥正在睡觉咋叫不起来,我就自己抱着小饭桌去了大舅摊位,还给大舅倒好水递给他。那一天,我一直守候在大舅的摊位,和奶奶一起给他来回送水。吃晚饭的时候,大舅来我家了,他给我们拎来个在水井里冰好的大西瓜。大舅把西瓜切好放在了大盆里,最大的一块双手递给奶奶,奶奶咬了一口说了句:“甜!”随后又对我们一摆手:“都吃吧!”哥和我一听急忙去抢那块大的,奶奶又一筷子打来了,哥抢先拿起了那块大西瓜。他刚要一口咬下去,大舅一把抢过了那块西瓜递到我手里说:“这块给叶子!”
哥一瞬间脸变了色看向奶奶,奶奶还没等说话呢,大舅说话了:“凡事咱们都要讲多劳多得,我在那卖西瓜,叶子一直没闲着给我端水送茶的,她今天和咱家亲家是最辛苦的,理应吃最好的!大军一下午没露面啥也没干,不劳动者不得食,让他能吃一块就已经不错了。没有理由吃最好最大的!”
奶奶听了大舅的话,也觉得是那么回事,她回了句:“这话有道理!我赞同!”而且最后剩下一块,大舅也让我吃了。
第二天大舅又出去卖瓜,哥积极抢着给拿桌子送水,跑得不亦乐乎。那天晚上,大舅再分西瓜时,给我俩都多切了一块。
大舅那些日子住在我家,每天我们一家都有西瓜吃。奶奶和大舅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好了。但好景不长,大舅卖完这车西瓜,再拉回第二车西瓜的时候,大舅和奶奶彻底闹僵了,奶奶还把大舅从我家赶了出去。
其实大舅来承德卖西瓜一是因为母亲,二是因为他喜欢上一个承德女孩。母亲是姥姥的大女儿,她下面是大舅和二舅。母亲嫁给父亲时,姥姥和姥爷就都有些不情愿。姥姥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只是奶奶这人太过于厉害,十里八乡的都有名,姥姥怕闺女去了何家受婆婆欺负。但母亲乐意,怎么劝也不行也只好同意了。我们一家人来承德前和姥姥家住的近,她会经常让大舅来我家看望母亲,并且会给我们拿一些粮油吃的东西。但奶奶属于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她怕大舅回去和姥姥说我家的日子过得困难。所以,每次大舅来我家送东西,奶奶都会往外赶他走。因此,两个人经常吵架,两个人成了水火不相容的人。我们来承德后,姥姥放心不下她这个闺女,时常夜不能寐。大舅那年的工作是采购员,经常走东走西的,来承德几次后,喜欢上承德的一个女孩。再加上姥姥总惦记母亲,大舅就辞了东北工作来承德了。
大舅喜欢的那个女孩也喜欢吃西瓜,夜晚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水井沿上吃西瓜。年轻人谈恋爱嘛,有些举止上过于亲密,难免有些不雅。村里人又比较保守,特别是两个人在井沿那么敞亮的地方,亲亲我我,村里人就难免会说三道四,也就传到了奶奶耳朵里。而且大舅和那个女孩每次吃完西瓜,把吃过的西瓜皮随处乱扔,引来许多苍蝇飞来飞去影响了井水的卫生,奶奶曾背后说了大舅几次。她说大舅吧,还不光说这一件事,把在东北大舅和她吵架的事都抖搂了出来。有一次,大舅被她说急了就回了她几句,奶奶一生气当时就举起棍子,就把大舅打了出去。大舅没地方去呀?即使母亲替大舅说情,奶奶也不讲情面。而且奶奶再也不让我和哥给大舅抬小饭桌,也不会给大舅送茶水了。不得已,大舅就去了朋友宿舍借住。但大舅依然会给我家送来一个冰好的西瓜,但奶奶坚决不要。他怎么送来,奶奶都会让我和哥怎么给送回去。奶奶还给我和哥下了死命令:“以后不许去你们大舅摊位和他搭讪。想当老何家人,就要远离他!”奶奶的话我和哥不敢不听,就连母亲也不敢明面和大舅来往了,两个人都是偷偷说话。从此后,我们又吃起了村里人种的西瓜。
就这么着过了不到半个月的一天,奶奶从外面气哼哼地跑回来对我和哥大喊着:“抄棍子!跟我走!”
不清楚咋回事的我和哥,看奶奶火急火燎的样子,就拿了奶奶的棍子跟在奶奶后面,奶奶直接奔向了大舅的西瓜摊。哥小声说:“完了,奶奶这是要和大舅拼命呀?”我在心里也泛着嘀咕心里想,奶奶如果真和大舅动手打架,我到底应该帮谁呢?刚到大舅摊位,就看见另一个摊位卖西瓜的老白的两个儿子正和大舅撕巴着。老白站在一边仗着他家人多,凶神恶煞地喊着:“狠劲打!让他充善人替小偷说话,还卖低价!”旁边蹲着一个穿着破旧不堪,蓬头垢面哭啼啼的男孩子。老白的两个儿子都很魁梧,膀大腰圆的挥拳打着大舅。大舅被打得没有了还手的能力,任凭他们打在脸上身上。见此情景,奶奶一把抢过哥手里的棍子对我和哥喊道:“你们还愣着干啥?你们的大舅挨打了上手呀!赶紧帮忙了!”
奶奶第一个冲了上去挥舞着棍子,不管不顾地抡了起来。老白看奶奶出面了,急忙假惺惺地喊了他儿子住手,放开了大舅。大舅的脸被打肿了,鼻子也出了血。奶奶心疼地掏出手帕,给我大舅擦着脸并对老白吼道:“干嘛下这么毒的手?老何家没人了吗?”
原来地上蹲的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趁老白转身给人找钱的功夫,偷拿了老白摊位的半块西瓜,被他的两个儿子发现了,上前抢过西瓜,一脚给孩子踢了一个跟头。大舅看到了上前劝说,并说那半块西瓜钱他给出。老白的两个儿子嗔着大舅替孩子说情了,三说两说就和大舅动起了手。老白还在一边叫号,他早就看不惯大舅了,因为大舅自从来了之后,卖的西瓜比他家西瓜便宜两毛钱,他觉得是大舅抢了他的生意。
奶奶了解了事情经过对老白说:“我不管今天因为啥?我只知道你们一家人仗着人多,打坏了我的家人,你们说怎么办吧?”老白看奶奶来势汹汹,也不敢再说啥,哼哼唧唧半天,掏出一些钱说给大舅看病钱。奶奶说:“钱我们就不要了!但从今天起,这西瓜摊是我何家罩着的。卖多少钱,我们自己说了算。还有一个要饭的没人心疼的孩子,你们也能下得去脚吗?我们护着他有错吗?”老白还想争,奶奶眼睛一瞪:“你要打,我奉陪。东北老太太什么阵仗没见过?”
老白没在说啥,拉着两个儿子回了自己的西瓜摊位。大舅扶起那孩子对他说:“以后想吃西瓜哥哥管够,但你要保证不能再偷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孩子连连点头并告诉大舅,他拿西瓜是因为爷爷病了,想吃西瓜没钱买。大舅一听急忙选了一个大西瓜,用食品袋装好,又给他拿了一百块钱,让我和哥一起帮他拿给了他爷爷。那天奶奶让哥和我抬来小饭桌,奶奶又给沏了茉莉花茶,我们一起帮大舅卖西瓜。
晚上卖完西瓜,奶奶对大舅说:“走,咱回家!”大舅抱了个冰好的西瓜,跟着我们回到了家。奶奶亲手切了瓜,最大那块递给大舅,说:“吃吧,出门在外,不容易。以后这这就是你的家!我再也不会赶你走了!”大舅吃着西瓜,红了眼眶。
后来大舅的西瓜一直卖到秋天,他和那个女孩结了婚,他们就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大舅不卖西瓜了,就用卖西瓜钱开了一个小五金商店。那个偷西瓜的男孩子,大舅还让他来店里帮忙,干一些零活,给他按月开支。后来大舅还教会了他开车,给他办了车本,让他专门负责店里的一些进货。奶奶也会经常来店里帮忙,奶奶和大舅也再也没有吵过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