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广福小学漫记(散文)
恰逢周末,朋友约我去广福小学看看。本以为是寻常走动,内心静得出奇。怎知一到那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里。很闷,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校园的铁门上了锁。朋友唤来门卫,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坐在车里,没来得及看门上的字,就进了操场。师傅将车停在一棵大树旁边。我打开手机定位,才知这里是广福镇中心小学。
我的左侧是学校连廊,廊柱一道道排过去,尽头正对着校外的居民楼。右侧是红砖与白墙相间的教学楼,形制规整。三栋楼宇次第展开:红学楼、红烛楼、红馨楼。最左侧那栋楼旁,一棵水杉高高地直着。头顶天色灰暗,云层很厚,低低地悬着。
楼宇外墙上全是红色标语,抬头看去,“不忘初心”、“红心向党”等自上而下排列。建筑右上角的墙面上,写着“在刚故里”(指唐在刚)几个字。我的正前方,一栋白色多层建筑,线条简洁。其左侧,嵌着一道垂直的蓝色玻璃幕墙。建筑中央的墙面上,“红馨楼”三个立体大字,非常醒目。
除了塑胶跑道,学校的大部分地面是水泥地板。刚下过雨,地上有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红馨楼”前方立着篮球架,绿色篮板沉默地悬着。
“传承引领,与时俱进。”朋友轻声念出广福学校的校风。继而靠近我说,这所学校曾是川东革命活动据点。我没接话,只是低头看脚下。雨后的水渍,就像被谁落下的墨迹。
上个世纪初,川东人民穷困潦倒,已是绝境。人走投无路时,革命便成了唯一活路。广福镇守着开江南大门,广福学校正是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思想便像暗火,在这里悄悄传播。
朋友引我到一处旧展室,墙上泛黄的纸上现着:中共广福特支,于广福小学成立。乔典丰任书记,蒋琼林任组织委员,曾敬孙任军事委员。这也是开江县最早的一个中国共产党组织。
从展室出来,过道的红墙上提示着:红源记忆、红源足迹、红源文化、红源传承。四块牌子,像摊开革命教科书的索引。这书里记着革命先烈的烽火岁月:从王维舟1929年建立广福特支,到乔典丰以算术教员身份发展党员;从曾敬孙变卖家产购枪,到1947年广福支队的成立;从四任校长的英勇献身,到唐在刚在赣东北的浴血奋战。
我抬腿右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七尊塑像。这些雕像都是半身,没有手臂。底座是深色石材,被后方米白瓷砖墙衬托,愈加庄严肃穆。我从左往右,目光逐一掠过。
头顶飘着湿冷的雾气。第一尊铜像,身着对襟衣衫,面容清瘦,嘴唇抿成倔强的直线。深陷的瞳孔,有种近乎枯槁的专注。我俯身,看基座上的文字:曾宪章,1908年生。他19岁时,正是现代孩子读书的年龄。却用稚嫩之肩,扛起重任。受组织安排,他担任广福乡苏维埃政府副主席,负责各方联络和宣传。1929年被国民党杀害时,他年仅21岁。我的心隐隐作痛,眼睛像被蒙了雾水。
擦干眼角,晃了晃头。余光瞥见一块蓝色字牌:修复墙砖,小心为好。牌子斜后方,是贴有巨幅红色党旗和“永远跟党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标语的墙面。脑海里,瞬间悟透了:铜像、誓言、标语,都是传承。而这块“小心为好”的牌子,是修补,是抵抗时间侵蚀的另一种沉默。
缓缓挪步,下一尊是乔典丰。我很敬佩他的果敢。他出生富贵家庭,本可享受安逸的生活。可他不怕吃苦受罪,不计个人得失,甘愿为革命尽心尽力。生命画上句号的那一刻,他只有27岁。雕像的面容有股教书育人的文气,像还在备课。
再往下,就是唐在刚烈士,与方志敏并肩创建闽浙赣根据地。解说员说他很有军事才能,得到了毛主席亲笔夸赞。他头上的军帽,更衬托出英俊和洒脱的军旅形象。31岁那年,被敌人抓住,无路逃生,他只能自尽。我站在他的雕像前,只觉得心不断下沉。
视线移到王维舟。他虽然活到解放后,可也是九死一生,历经磨难。敌人曾花重金,四处追杀。雕像上,他的面容沉稳。这位川东革命元老,1927年受党派遣回到广福,播撒火种,为解放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
蒋琼林的生命定格在28岁。他的铜像有一种坚毅,像在谋划什么。自1929年入党后,他一直忙碌。这位特支书记兼校长,巧借三百师生“春游”之际,动员群众参加革命。雕像背后的墙面,“自由、平等、公正、法治”与“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并列。而就在这面墙的角落,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黄色标识。出生入死的传奇,与最寻常的公共场所行为规范,互相映衬。历史与当下,就这样挨着。
曾亚光(1904—1949)的雕像,景象更为复杂。背景墙上“民族有希望”的标语下,赫然挂着一块“开江县少年儿童防溺水应急教育基地”的牌子,旁边是详细的防溺水宣传挂图。历史的希望,与眼下每一个脆弱生命的郑重呵护,相互交织。牢记历史与爱惜生命,同样的分量。
曾敬孙,生于1900年,于1972年病逝。他1929年入党,以“伪乡长”身份参加革命。舍得付出,为买枪,变卖家产。曾被捕入狱六年,竟然寻得生机。越狱后继续战斗。解放后任开江县副县长。他的后背,是写有“禁止吸烟”的白墙。
我正盯着雕像出神,耳旁突然响起一声童音:“各位老师,请看这边。”曾亚光与蒋琼林雕像背景墙中间,有一扇门。我循着声音,从屋檐下走过,进入那扇门。里面是开江县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面前一女学生,大约十岁左右。她戴着红领巾,扎着马尾。稚嫩却清晰的声音,从她手里的麦克风传出来。她一边讲,一边用手指向那面墙。墙上有蒋琼林的手书,大意是提倡同仁勤俭节约,为革命奋斗到底。
女孩的脸,被射灯镀了一层柔光。她字正腔圆,熟练地讲解红色文化。墙上墨迹沉郁,那女孩的声音,更是清亮好听。1932年5月,写下这段话的蒋琼林,冒着被捕的危险;如今,一个十岁女孩背诵同样的句子,开启她的人生。传承,就是这样悄然缝合的。
随行伙伴要与小女孩合影,她将我们引向展厅的另一侧。那里挂满了奖牌。我看那些奖项涉及德育、教学、科技、文体,从2009年至2018年,九年。我站在那里,没惊叹,只是看着。传承不只是墙上的墨迹,也是这些奖牌背后的日常。
朋友问,有没有人愿意题诗留念。有人在小本本上写下几句,署下姓名。木桌上,有广福学校诞生以来,历任校长的资料。从出生年月,到任职年限,密密麻麻。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朋友翻看此行的照片,说要把现场资料传回去。我有些好奇,偷看她发给谁。她瞪我一眼,笑了笑说:“想啥呢?我表弟在临县中学教历史,需要这些。”
即将离开之际,回头望那静静的校园。七尊英雄雕塑,还在檐下。雨又来了,细细密密地。我踩过地上的湿痕,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的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