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水尽江头愁不尽(赏析) ——贺铸词赏析
贺铸,字方回,又名贺三愁,自号庆湖遗老。他长身耸目,面色铁青,人称贺鬼头。元祐中曾任泗州、太平州通判。晚年退居苏州,杜门校书。他是宋太祖赵匡胤贺皇后族孙,尽管宋太祖子孙未能继承帝位,但他们家族应该是比较富贵的,这从他娶的是宗室女、家里藏书万卷就能推测出。
他那样的贵族子弟,在年少时斗狗走马应该是很平常的事。这也是他《六州歌头·少年侠气》的主题。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间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上半阕,“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李白有“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李益有“侠气五都少”,贺铸在这里将它转化成了词句。“肝胆洞”,“洞”是洞见,也就是肝胆相照;“毛发耸”,毛发直竖,怒发冲冠;“一诺千金重”,答应了的事绝不食言。“推翘勇”,年轻重侠气,谁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就会被推崇,而他就是这群人中公认最勇敢的。“矜豪纵”,以“豪纵”为“矜”,豪纵是他值得夸耀的品质。“轻盖拥”,盖拥,带盖子的车;轻,让它看起来轻。有时大街上看到有些人明明骑的是共享单车,非要骑出赛车的感觉,大致就类似这种情况。当然,“轻”也可以理解成看轻,也就有了“那个好汉会坐车”这样的心态;“联飞鞚”,“鞚”,马笼头,奔驰的骏马他能把两者间的笼头接在一起。任何时代都有一些青年,会干一些别人看来出格、他们觉得刺激的事。“斗城”,汉朝长安城形如斗,这里借指汴京。接下来几句简单些就是大碗喝酒,能把酒家的酒喝完。打猎,箭术很精湛,所有的猎物都被猎杀光。最后“乐匆匆”,快乐的时光过得飞快。
下半阕回到现实,“似黄粱梦”,是说过去的那段岁月,现在想来好像不是真的。“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从”,离开了京城,到地方去做了小官。“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倥偬”,常说“戎马倥偬”,就觉得它和军队有关,其实它的意思是“繁忙”。大多数人每天都有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事务,每天都在忙,可每天过后都不知道自己忙了什么。具体到词人,他的这种日常是每天都在做与账目有关的活。“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鹖弁如云”,指武官,《后汉书·舆服志下》中记载:“武冠俗谓之大冠,环缨无蕤,以青系为绲,加双鹖尾,竖左右,为鹖冠云。”他们被随便使用,根本就没人看得起他们,当然也就没人在乎他们能不能在疆场效命。“笳鼓动,渔阳弄”,借用安禄山故事,说要是真有战事发生时,“思悲翁”。“思悲翁”,有人说是双关,既借用了汉朝乐府名,也是自称。我的理解这里就是借用汉乐府《思悲翁》,它的歌词是:“思悲翁,唐思,夺我美人侵以遇。悲翁也,但我思。蓬首狗,逐狡兔,食交君。枭子五,枭母六,拉沓高飞暮安宿?”是战乱中百姓无处安身的生活状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不”是不能,“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是诗人想象中疆场拼搏的状态。他应该那样,但却不能那样。这当然也还是我们普通人都有的日常,本来你想乘车云游天下,结果你却只能坐在旅游车上买票。理想可能不同,但结果几乎一样。词人当然也不例外,他不能实现理想的原因是位卑所以言不被重视,是有能力却没人给机会。因此他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贺铸最经典的词一般都认为是他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上半阕,“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横塘”,据说是贺铸曾经在苏州城外居住的地名。龚明之《中吴纪闻》中说:“铸有小筑在姑苏盘门外十余里,地名横塘。”“凌波”,曹植《洛神赋》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般都理解成女子步履轻盈。这里是说有个美女,或者说他的意中人。“不过”,不到他的住所,满心喜欢地看到她走近,却又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走向别的地方,并且越行越远。“芳尘”,罗袜生尘,喜欢所以“芳”,名字是“芳名”,走路带起的尘自然就是“芳尘”了。“锦瑟年华谁与度?”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里当然不是真的是说“瑟”,而是借用了李商隐诗中那模模糊糊的女子。作者的这位主人公也是那样的年华,只是不知道她这么好的年华是和谁在一起呢?“月台花榭,琐窗朱户”,一般都理解成作者想象里美人居住的地方。也说得通。我的理解是他回过神后,那人不见了踪影,他急忙去寻找那人曾走过的地方。但在那些地方却什么都没看到。她到底在哪里呢?或许“只有春知处”吧。年轻时,由于爱所以会抬高对方,把对方变成“神仙姐姐”,结果在她跟前缩手缩脚,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词人当然也一样,他也那么痴痴地迷恋,可在人家走远后,才回过神来。然后到处寻找,可再也找不到或者她已经“名花有主”。这种情况下会怎么样呢?贺铸的下半阕告诉我们,他在这种情况下是怎么的心情。
“碧云冉冉蘅皋暮”,“蘅皋”,沼泽中生长有香草的高地。就如同“碧云”不断堆积,让本来生气勃勃的蘅皋变得毫无色彩。“彩笔新题断肠句”,要是才华足够,表达出来就是让人断肠的诗句。最后两句是一直被人称颂的名句。周紫芝在《竹坡诗话》中说:“贺方回尝作《青玉案》,有‘梅子黄时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谓之‘贺梅子’。”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说:“贺方回有‘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不特善于喻愁,正以琐碎为妙。”他们都说这两句表达好,理由都很笼统,具体好在哪呢?或许他们觉得“诗无达诂”,不愿意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当然不知道是怕影响别人还是怕被方家笑。我是觉得任何理解都是有个人因素的,就算是作者本人,年轻时写的,在年老或者换了一种环境时读,或许就有了不同的理解,所以我就不怕说出我的理解。“闲愁”当然是前面那件事的后遗症,你要是有念念不忘的初恋,每次想起初恋,引起你伤感的那些情绪就可以归结为“闲愁”。这些闲愁是怎么一种表现呢?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春天里刚刚发芽的草,“烟草”,那种远处看有、近处看却无的草,初春的草。这种感情也一样,说它有吧,却说不出来;说它没有吧,却一直在心头。“满城风絮”,“风絮”,风中的柳絮。风絮是什么意象呢?有风它就能飞起,似乎到处都是。风停了它也就不见了,好像根本没出现过。这种感情也一样,随时会出现,也随时会消失。“梅子黄时雨”,就是我们常说的“梅雨”。梅雨的特色是看上去不大,可一直在下。第一次到江南感受梅雨时,北方长大的我还不习惯带雨伞,觉得这种雨用什么雨伞呢,结果当然是淋湿了衣裳,也淋湿了我。
他用这三种事物表现了“闲愁”的特色:要说清楚,说不清楚,一川烟草;要说没有,随时能来,满城风絮;要说无碍,绵绵不绝,梅子黄时雨。这就是他的妙处,用三件具体的事物说明了难以表达的情感。
贺铸在夫人去世后,写过悼念的诗词。我比较喜欢他的《鹧鸪天·半死桐》: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这首词怀念的是他赵氏夫人,他曾有《问内》诗写赵氏冒酷暑为他缝补冬衣的情景,这也是这首词里“谁复挑灯夜补衣”的情景。“梧桐”,据说凤凰只会落在梧桐上。凤凰和麒麟一样是我们民族的瑞兽,是雌雄统称的。雄的为凤,雌的为凰。这里他用“半死桐”,应该是用梧桐来暗指凤凰,并用“半死”的梧桐,表示凤失凰。“同来何事不同归”,无理的问题,却是亲人刚去世时实有的情感。“旧栖新垅”,曾经的住处,现在的坟堆,“两依依”,两个地方都放不下。潘岳在悼念亡妻的诗中有“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和这里一样,是长年相守的伴侣去世后的常态。“空床卧听南窗雨”,“空床”不是床上没人,是自己在床上,可妻子已经不会再出现在身边时心里的“空”;“卧听南窗雨”,是睡不着,只能听雨,就想起了以前的点点滴滴,“挑灯夜补衣”是最让他伤心的一个情景。
同是悼亡词,贺铸这首表达的是夫人刚去世的情感,而苏东坡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夫人去世多年后,自己梦到夫人后的情感表达,一直非常喜欢,抄录如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和贺铸同时的王直方在他的诗话中记载了一则关于贺铸学诗的文字:“方回言学诗于前辈,得八句云:‘平澹不流于浅俗(表达平淡而不浅白俗气);奇古不邻于怪僻(用典奇趣可不怪诞生僻);题诗不窘于物象(写什么不仅仅写什么);叙事不病于声律(叙事声律方面没毛病);比兴深者通物理(用比兴,两者要相关);用事工者如己出(所说的就像自己做过);格见于成篇,浑然不可镌(整体性很强,任何改动都不行);气出于言外,浩然不可屈(思想性很强,想辩驳不可能)。尽心于诗,守此勿失。’”不知道教贺铸诗的这位“前辈”是谁,但他的说法其实是做文章理想的标准,如同年轻人心目中最好的情人,很完美,但要用这个标准在现实里寻找,会很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