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南通研学行:一城烟火半卷书(散文)
题记:南通七日,课业盈时,未曾遍览城郭烟火,却于晚霞和烟雨中结识万里长江,晨光里邂逅文峰杜鹃,晚风下骑行濠河沿岸。步履虽匆,一隅风光、一程晚风,亦足以窥见一座城的温柔底色,镌刻一段难忘的研学时光。
一、初识长江
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从世界屋脊的冰川雪水发源,劈开横断山脉,穿越三峡峡谷,奔腾千里,最终在东海之滨铺展成开阔的画卷。
说来惭愧,虽从长江上来回过许多次,却从未真正地看过她一眼。每次回老家,经过荆州长江大桥、武汉长江大桥,都只是匆匆一瞥,觉得江面辽阔,却从没有停下来,静静地看她一会儿。
这次与她的初识,要感谢集团公司组织到江苏南通参加培训。这座矗立在长江入海口北翼的城市,将千年的灵气与壮阔,悄悄藏进了肌理。
我与长江初见,来得猝不及防。飞机在南通兴东机场降落,正是下午六点。夕阳挂在西天,像一枚温润的印章,将整个天空晕染成橘红色。飞机低空飞行时,我透过舷窗朝下望去,一条金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蜿蜒着身躯,鳞光闪闪。那便是长江。
江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里,千舟竞发,如繁星点点,或疾或缓。脚下的土地在薄雾中铺展开去,厂房与楼宇成了微缩的棋盘,小巧而规整。唯有那片奔腾的江水,不受丝毫束缚,浩浩荡荡,即便隔着千米高空,那奔涌的气势仍能直扑眼底,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是书本里干瘪的诗句,而是风里带着大江奔腾的脉搏,是山河万里尽在一眸的震撼,是大自然最磅礴的馈赠,是岁月最厚重的吟唱。
五天的培训时间里,长江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心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培训结束那天下午,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可我已顾不得这许多了,淋着雨,打上车,直奔江边而去。
站在江堤上,雨水打湿了鞋袜和裤腿,却全然不觉。眼前的长江,与几天前在空中所见完全不同。那时的她是金色的、雄浑的,如一条巨龙;此刻的她却是青灰色的、温润的,如一块巨大的绸缎。烟雨朦胧漫过江面,水汽氤氲,烟波浩渺。江水浩荡着向远方铺展,望不到尽头,仿佛一直要流到天边去。
薄雾里,大小船只缓缓前行,汽笛声隐约传来,与滔滔江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好听的自然乐曲。江风裹挟着水汽拂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江水滔滔,舟影点点,壮阔又温柔。我站在那儿凝神远眺,江风吹乱了头发,也吹软了心底的浮躁。眼前的长江,既有“浩浩汤汤”的壮阔,又有烟雨朦胧的温柔,天地辽阔间,所有的期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最让我难忘的,是江面上那艘小木船。几艘巨轮从不远处驶过,庞大的身躯劈开江面,溅起层层波浪,而那艘小船,如同一片轻盈的柳叶,在波浪中摇摇晃晃,时而被浪峰托起,时而被浪谷淹没,船上的渔人弓着身子,熟练地操纵着桨,任凭风浪再大,小船始终稳稳地向前。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范仲淹的诗句来:“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千年前的诗句,此刻竟如此鲜活地在眼前上演。
仔细想来,这看似平静的江面之下,藏着无数的风雨与艰辛,正如那艘小船,在浩荡江水中渺小而坚韧,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航向,这份坚韧,恰如长江千百年来的模样,历经风雨,却从未停歇奔涌的脚步。
雨渐渐小了,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对岸的景物若隐若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范仲淹《岳阳楼记》中“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千古绝唱。又想起《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唯美画卷。虽没有落霞,也没有孤鹜,但这烟波浩淼、水天一色的景象,同样让人心醉。
我不是诗人,无法用华丽的辞藻描摹这份美景,心中却自然而然生出“烟波浩淼、水天一色”的慨叹,唯有静静地凝视,将这份初见的惊艳,深深镌刻在记忆里。
初识长江,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次视觉的震撼,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我曾以为长江的美在于她的辽阔与磅礴;直到真正走近她,才懂得,她的美更在于她的包容与坚韧。她接纳百川,不分大小;她历经千年,不惧风雨,始终奔腾向前,滋养着一方水土,孕育着一种精神。
人生亦如长江,前路或有坦途,或有风浪,正如我初见长江时,既有高空俯瞰的壮阔,也有冒雨近观的朦胧。但只要如长江般包容、坚韧,不畏风雨,勇往直前,终能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奔涌成属于自己的壮阔。
这场与长江的初识,是一场遇见,更是一场启示。那奔腾的江水,终将带着这份震撼与感悟,伴我一路前行,让我在岁月中,读懂壮阔,也读懂坚韧。
二、杜鹃花开
我有早起的习惯。刚到宾馆住下,就向前台打听周边有没有适宜晨跑的地方。老板告知,不远处有一座文峰公园,藏着南通盛景,值得一去。他的叮嘱让我内心多了一份向往,于是特意将闹钟定于次日清晨六点三十分,决意去赴这场春日之约。
天刚亮,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街巷,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冽与湿润。沿着手机导航,转了几道小巷,文峰公园的入口便映入眼帘。青砖黛瓦的门楣简约雅致,隐约能看见园内葱郁的林木,风一吹,枝叶轻摇,仿佛在无声地邀约。
踏入园内,三面环水,宁静得很。北邻文峰塔,东连纺织博物馆,整个园子被水温柔地揽在怀里,是那种“水包园,园包水”的格局,婉约而灵秀。我本是冲着这份清幽而来,却不曾想,一头撞进了一场色彩的盛宴。
循着淡淡的花香前行,一片绚烂的色彩撞入眼帘。那一刻,我竟忘了呼吸——那是一片杜鹃园,千株万株杜鹃竞相绽放,铺陈出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彻底颠覆了我对杜鹃的所有认知,也坦诚地暴露了我知识的匮乏。
小时候,我见过杜鹃。我家附近的山坡上,每年一到四月中旬,漫山遍野的杜鹃都会开花,只有一种颜色——红色。工作后去井冈山接受红色教育,见到井冈山的杜鹃花,红得浓烈,红得决绝,仿佛每一朵花都在燃烧。
讲解员告诉我们,这杜鹃的红,是红军战士的鲜血染成的,同时还神情凝重地讲述了“杜鹃花开映山红,红军鲜血染花丛”的故事。从此,杜鹃花是红色的,就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许多年来,杜鹃于我,便等同于那一种红,那一种浸透了历史悲壮与生命热烈的红。
可眼前的景象,却彻底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只一眼,我便愣住了,脚步再也挪不开了。那哪里是我印象中单一的、庄严的红?那分明是打翻了天上某位仙人的调色盘,五光十色,泼洒了一地。
快速走了一圈,发现杜鹃园里竟藏着八种颜色: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紫的若烟,白的像雪,还有黄的明媚、橙的温暖、绿的清雅,以及晕染着两种色彩的复色杜鹃。每一种都开得肆意张扬,每一朵都美得恰到好处。它们或缀在枝头,层层叠叠,争奇斗艳;或藏在叶间,半遮半掩,娇羞可人;或簇拥成团,热热闹闹,盛放着暮春的生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花瓣上,晶莹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再远些,白色杜鹃安静地开在一丛翠竹旁,冰清玉洁,一尘不染,不禁让我想起“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的诗句来,真怕多看一眼,就会惊扰了它们的清梦。
我简直看痴了。手里攥着手机,一张接一张地拍,恨不能把所有颜色都装进去。可镜头哪里装得下这份鲜活?忽然,我看见一丛从未见过的开着橙色花朵的杜鹃,那颜色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又像成熟的蜜橘,在晨光里闪着温暖的光泽。我的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对着旁边正在晨练的大妈傻傻地问:“阿姨,这……这是不是杜鹃花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大妈停下动作,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满是疑惑,仿佛在看一个稀罕的物件。她顿了顿,才慢慢问道:“你不是南通本地的吧?”
我连忙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不是,我第一次来南通,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颜色的杜鹃花。”语气里怕是还带着惊愕和惭愧。
大妈听了,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笑了笑说:“我们南通水土好,这文峰塔下,养什么都鲜亮。这杜鹃啊,少说也有七八种颜色呢,你往后走,还有黄的、绿的,甚至一朵花上几种颜色的都有。”
我谢过大妈,依言往里走。果然,见到了更多匪夷所思的颜色。有淡雅的浅绿色,藏在绿叶之间,羞羞答答的,要凑得很近才能分辨出那是花,不是叶。还有复色的,花瓣边缘粉白,中间却是玫红,像画家精工细作的写意小品。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井底之蛙,终于跳上了井沿,看到了外面天地的广阔。原来,我以为的世界,不过是世界的一隅;我以为的真理,不过是一种偏见。
杜鹃的啼声,自古便浸着哀愁。从“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到“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那声声“不如归去”的呼唤,是游子断肠,是离人泣血。那片殷红,也便成了泪与血的凝固。
可南通文峰公园的杜鹃,却用它色彩的盛景,破除了这千年的哀怨。它们不再是忧伤的寄托,而成了生活缤纷与热烈的赞歌。粉的娇嫩,紫的华贵,白的无瑕,它们各自绽放,并不为谁而啼血,只为这一季的春光与自己。
半个多月过去了,可我想起南通,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文峰公园,眼前总会浮现出那片缤纷的杜鹃园。它不仅颠覆了我的认知,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我们习以为常的“真理”,有多少不过是管窥蠡测的偏见?我们认定的“本色”,又有多少是懒惰的思维定式?
世界何其大,色彩何其多。或许,每一次远行,每一次看见,都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惊掉下巴,然后带着更谦卑的心,继续去认识这个永远也认识不完的、无比绚烂的世界。
三、濠河夜画
课业之余,为触摸南通城市的脉搏,相约八人,扫码骑上共享电动车,沿着濠河与几条大街游逛。我们穿行在城市街巷,十余公里的路程,环着千年濠河缓缓骑行。不必刻意记路,不问街巷名姓,只任由晚风拂面,目光掠过河畔烟火,静静触摸这座城市鲜活的脉搏。
说来惭愧,年岁渐长,记忆力日渐褪去。我们辗转穿梭的街巷、偶遇的湖景,名字早已模糊消散,可濠河夜色里的温柔璀璨,却深深镌刻心底,挥之不去。
暮色漫过濠河两岸,南通的夜悠悠地醒来。我们骑着车,穿行在晚风里,像是游弋于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最先攫住我们目光的,是南通电视塔。它矗立在濠河畔,是中国首座整体浇筑的钢筋混凝土高塔,曾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城市天际线地标,也是南通最鲜明的城市名片之一。
白日里它沉稳肃穆,夜幕降临,万千灯光次第绽放。塔身色彩随季节更替、因盛事变换,斑斓光束刺破夜空,自塔顶倾泻而下,如星河垂落人间,流光溢彩,颇有“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诗意。光影落入河面,与水波缠绵,将千年护城河晕染成流动的锦缎。我停下车,仰望拍照,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虽是说曲,用来形容眼前灯光织就的“光曲”,却也恰如其分。
沿着河岸继续前行,邂逅了濠河夜画的点睛之笔——五亭映月。直径九米的半球形LED屏静浮水面,与岸边五亭遥遥相望,半球光影与水中倒影合拢成一轮满月,天光、水光、灯光在此浑然一体。更妙的是,它能根据真实天文月相变化光影,游船靠近时还会呈现“阴晴圆缺”的动态效果。
岸边亭台飞檐翘角,树影婆娑摇曳。晚风拂过,水波漾起细碎涟漪,月光、灯影、亭影在河面轻轻摇晃。我忽然懂得,何为“城在水中坐,人在画中游”。千年濠河,以一池碧波收纳人间烟火,以一弯月色温柔一城岁月。
夜色渐浓,整座城市都浸在濠河的温柔里。电视塔的光束铺洒河面,五亭的月影漾开清波,岸边灯火连绵成片,将古老的护城河勾勒出温润的轮廓。千年濠水绕城而流,古时是护城安邦的屏障,今朝是承载烟火的画卷。它褪去旧日的烽烟,以现代光影续写风雅,将亭台古韵、城市新貌、市井温情,都揉进这漫漫夜色之中。一河灯火,半城诗意,诉说着南通跨越千年的变迁与温柔。
骑行归途,晚风里夹杂着清甜的糯香,引我们走进百年老字号四宜糕团店。夜色里的老店格外动人,朱红立柱、鎏金门匾、彩绘斗拱,搭配檐下高悬的红灯笼,古色古香的牌楼在光影里熠熠生辉。门口那副对联:“春夏秋冬四季皆宜,桃荷菊梅千里溢香”,藏着它对时令风味的坚守,也藏着老南通人对这口软糯甜香的偏爱。
推门而入,糕团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那种质朴的、让人安心的甜。我们每人买了一块桂花糕,坐在店里慢慢吃。糕体软糯,桂花香在舌尖化开,仿佛整个南通的秋天都被包进了这一小块糕里。
骑行落幕,夜色未央。回望濠河,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代人,总是急着赶路,急着打卡,急着记住所有的地名和路线,生怕错过什么。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往往不是那些刻意记住的东西,而是不经意间遇见的风景、味道和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