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
　　
　　 生产队的秤
　　 称粮食
　　 也称人命
　　 母亲把自己放在秤盘上
　　 一头是八张嘴
　　 一头是五分工分
　　 秤杆总是翘不起来
　　
　　 别人的话是秤砣
　　 砸在心上
　　 你这一大家子
　　 要别人养活
　　 母亲不吭声
　　 腰弯成另一杆秤
　　 称田埂的长度
　　 称黑夜的深浅
　　 称借来的农具
　　 回来时比月亮还沉
　　
　　 那杆秤
　　 从没称出过
　　 一个女人
　　 骨头的重量
　　 一身补丁，压住人间浮轻
　　
　　 ◎麻的轮回
　　
　　 麻杆入水
　　 十天的沉沦
　　 母亲的手泡在时间里
　　 指甲缝嵌着
　　 洗不掉的黑
　　
　　 撕麻的夜晚
　　 月光被搓成细丝
　　 纺车吱呀呀地转
　　 把母亲的腰
　　 一圈圈纺弯
　　 麻线在手上勒出血痕
　　 那是另一种货币
　　 比工分更硬
　　
　　 偶尔夜里
　　 我从梦中醒来
　　 面对成筐的线轴
　　 倦容压着温柔的你
　　 一盏昏灯
　　 驮着满筐光明
　　
　　 纺车吱呀
　　 把时间拧成线
　　 母亲的腰身越纺越细
　　 线越拉越长
　　 长到能捆住
　　 一整个时代的饥饿
　　
　　 那些麻线换了钱
　　 换了我的课本
　　 我读着书
　　 却读不懂
　　 麻的轮回里
　　 母亲把自己
　　 也沤成了纤维
　　
　　 ◎父亲的棍棒与母亲的泪水
　　
　　 父亲的棍棒落下
　　 是对我偷懒的审判
　　 你在墙角转身
　　 忍不住的泪水
　　 比我的伤口更烫
　　
　　 你从不劝架
　　 只是把我的脸洗净
　　 那双白天握锄头的手
　　 那双夜里撕麻的手
　　 轻轻地擦
　　 老茧刮着我的脸
　　 像砂纸打磨一块
　　 不成器的木头
　　
　　 唯有我们围着你嬉笑
　　 我灯下努力
　　 你的眉眼，才轻轻舒展
　　
　　 你从不说疼
　　 只说，谁让你不好好学
　　 那是你唯一能说的话
　　 缝补我的一生
　　 也扎穿你自己
　　
　　 母亲啊，最硬的棍棒
　　 是你咽下去的哭
　　
　　 ◎那缸没腌完的雪
　　 ——致早夭的大姐
　　
　　 母亲说起你时
　　 眼泪，腌着半生苦涩
　　 像腌菜缸里的卤水
　　 泡了七十多年
　　 还没开封
　　
　　 你活了三四岁
　　 刚好够记住
　　 奶奶的冷脸
　　 够学会叫娘
　　 够在三九寒天
　　 发一场要命的高烧
　　 泥土屋的炕头
　　 你攥着母亲破旧的衣襟
　　 喊一声娘
　　 风刮凉了贫寒的门窗
　　
　　 女孩的命
　　 是薄薄一张纸
　　 风吹走了
　　 母亲捂着胸口
　　 像捂着一口井
　　 井水总也打不干
　　
　　 大姐
　　 你是母亲心里
　　 那缸没腌完的雪
　　 化了又冻
　　 冻了又化
　　 成了盐
　　 撒在所有伤口上
　　
　　 ◎父亲的病
　　
　　 这一生总在替人间
　　 缝合破洞
　　 医院冰冷的长椅
　　 磨薄你仅有的温存
　　
　　 多少次，站在医院走廊
　　 唯有泪水，悄悄扎根
　　 六十多岁的风
　　 吹皱你单薄的身骨
　　 布衣抵不住
　　 诊室寒凉
　　 半生谦卑
　　 都压在一张病床
　　 病床边的你
　　 比病患更像病人
　　
　　 医生说话时
　　 你把耳朵凑得很近
　　 像在听远方
　　 庄稼成熟的声音
　　 怕错过收割的时辰
　　
　　 父亲走了
　　 你没有哭
　　 那双肿胀的眼睛
　　 是两口枯井
　　 井底沉着
　　 半生惶恐
　　 与未曾出声的话
　　
　　 ◎便桶与山
　　
　　 兄弟姐妹在奔波挣扎
　　 七十多岁的母亲
　　 住在我的屋檐下
　　 像一把用旧的锄头
　　 靠在墙角
　　 怕弄脏地板
　　
　　 每天清晨
　　 我倒她的便桶
　　 她低着头
　　 仿佛欠了整个世界
　　
　　 她说：终究是累赘
　　 我说：你养育我长大
　　 她说：这物腌人不洁
　　 我说：你给我的血脉，从无尘埃
　　
　　 她不说话
　　 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田
　　 没有麻
　　 没有纺车
　　 只有我
　　
　　 她觉得自己成了负担
　　 却不知道
　　 她坐在我家
　　 就是我家最高的山
　　
　　 我替她拎起人间沉重
　　 才读懂身后那抔黄土
　　
　　 ◎天国的母亲还在纺
　　
　　 十三年了，我以为
　　 时间会稀释疼痛
　　 可伤口时时会裂开
　　 流出当年的工分
　　 当年的麻
　　 当年倒便桶的小路
　　
　　 母亲啊
　　 天国寂静，想来你仍在捻麻
　　 旧日风湿，早已挣脱阴寒
　　 那刺耳闲言，该止于尘烟
　　 唯有父亲大姐，与你朝朝相伴
　　
　　 你不识字
　　 可你一定能收到这首诗
　　 你教过我
　　 所有说不出口的苦
　　 都会在另一个地方
　　 长成庄稼
　　
　　 今夜，我坐在台阶上
　　 风里有纺车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是你在远处
　　 把人间和天国距离
　　 纺成一根线
　　 一头拴着我
　　 一头拴着你
　　 我一动
　　 你就疼
　　
　　 母亲啊
　　 墓，早长满青草
　　 可你种的麻
　　 还在我骨头里生长
　　 每拔一次
　　 根更深一寸
　　
　　 你并未走远
　　 只是将骨血，沤进我的命里
　　 待我脊背佝偻如你
　　 方知你始终伫立脊梁
　　 我满身寒霜
　　 皆是你温热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