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上黄村,层叠于翠岭间的日子(散文)
当我游览武义县乌漱村时,它房舍层叠铺陈在山坡上的气势,令人惊叹。可当我从乌漱沿山间公路继续往深山行驶,到达十余公里外的上黄村时,伫立村口观景台,瞬间被眼前磅礴的景象所震撼。
车子还在进村的盘山公路上时,透过路旁的林木,就隐隐约约见到前方的山坡上,有大片泥墙黛瓦的建筑。我便在一开阔处停车,步行入村,不想错过路上的这段景致。
由于树木与翠竹的遮掩,村子时隐时现。近处细枝嫩叶的浅青、松芽的嫩黄,与远处青翠的竹海,都与山坡上古旧的屋舍相映,满是初夏时节山乡的葱郁与静谧。原本质朴的山村,似乎因这些遮遮掩掩而有了几分半遮面的娇羞。山坡上的杜鹃花,红的,紫的,也来为这山居美景悄然描上几笔明艳,平添几分生气。
到了村口,眼前豁然开朗,没有任何的遮掩,上黄古村仿若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将它满是故事与皱纹的脸庞,坦然呈现在人们面前。
这里的山势,犹如一口锅,东侧是个缺口,其他三面山峦绵延,坡度极陡。
上黄村的房舍坐落于北面的大尖山半山腰上,依山就势,次第而上,好似挂壁于翠岭。村子的西面、南面,则是一大片的梯田。梯田层层叠叠,村舍也是层层叠叠,梯田孕育绿意与五谷,村居萦绕炊烟与笑语。
村口在南侧,可将整个村子尽收眼底。四周的山林、翠竹和梯田,绿意盎然,簇拥着这一片泥墙或粉墙黛瓦的村舍,它们舒展延伸,宛若一幅徐徐展开的、立体的水墨长卷。村子的一些房墙或护栏上还挂着大红色的横幅,这是新春佳节时留下的祝福,“新年好”“马到福来”“天官赐福”等,每家的屋檐下还挂着红灯笼,让这幅大气的水墨画多了几分热闹的生活气息。
这般得天独厚的山居形制,也让它收获了别样的雅称。有不少山乡古村落,都被用布达拉宫来比拟,如松阳的杨家堂村是“金色的布达拉宫”、休宁的木梨硔村是“云海上的布达拉宫”、歙县的万二村是“徽州布达拉宫”,而上黄村则被称为“江南布达拉宫”。
可在我看来,虽然布达拉宫有巍峨的气势,可上黄村有云雾缭绕间梯田层叠的绿意,有晨曦中飘起的袅袅炊烟,好似一首舒缓的田园诗,布达拉宫怎么能与之相比?
如此的景致,光远看是不够的,必须走进去,用脚步去感受它的脉搏。我顺着村口的一条小路往下,打算从村子的最底下,也层叠而上地游览它。
站在村子底下的平地上,仰望上黄村,村落仿佛被群山收拢簇拥,那上下舒展的村舍显得愈发紧凑,纵横交错的屋檐密密相依,仿若一张微微泛黄的信笺,密密麻麻写满了上黄村人世代相守的烟火日子。
顺着村内的石阶古道缓步上行,石阶在山坡上蜿蜒,每一级都被风雨与行人磨平了棱角,覆着青苔地衣,色泽深褐,仿若村里人在这山乡把日子熬成了浓醇的茶汤,色泽深沉,滋味醇厚。
古道两侧的土墙斑驳脱落,墙基由石块垒砌,用以垫高平整屋基。房舍就是这样一层一层地往上爬,人也因此爬上爬下,村人的生活就在这上上下下中,平凡而坚韧地向上攀缘。
爬上一段坡,路的左右就会有相对平坦的横向村道,它们串起各家各户,然后又有坡道往上走。这些村道,也是在村中纵横交错,但多了上下起伏,多了上上下下的辛苦,也多了高低错落、移步换景的乐趣。
这种高低错落的层次感,是一种俯仰皆景的意境美。若站在村中一定高度的村巷或者某户人家的平台时,俯视是一面面由黑瓦与红瓦交错层叠的瓦扇,平视是夯土墙的暖黄、古朴黝黑的窗棂,远处则是一叠叠向上的梯田,围着梯田的是茂林翠竹,似乎古村是被这些林木挂着、被梯田托在山腰上。
屋舍错落之间,更藏着村落世代传承的宗族渊源。村里的两座祠堂,因上下位置不同而称为上宗祠、下宗祠,它们都是王氏的宗祠。为何一个村的王氏人家,建有两座宗祠?
上黄村虽然是王姓人家的聚居地,但是两支不同的王氏。相传,上宗祠这一支的始祖是王彦厚,他于北宋元丰年间从福建迁居上黄,其祖父叫王荣,故祠堂也叫“王荣公祠堂”;下宗祠这支则是北宋大观年间迁入的,祠堂也叫“王德用祠堂”。他们各自立谱建祠,却睦邻相守,同兴一方乡邦。
现今,仍在村里生活的人不多。前些年,地方政府实行“下山脱贫”计划,许多村民选择了补偿安置后“下山”,房舍归属村集体,墙上都贴了个“村”字。
这些房舍,有的已经得到了修缮,有的甚至已用于公益,如文化礼堂、书堂、农耕展等。当然,走在村中,也可见到一些破损比较严重的房屋,古村的保护任重道远。
依旧在村里留守生活的,大多是故土难离的老人。有的看上去年纪挺大,还在里里外外地忙碌着。
在一条起伏的村道上,一位老汉左肩挑着满满一担青菜,右手拄着一根木棍,朝着我这边走来。见他步履辛劳,我轻声致意。他用木棍顶住扁担,歇下肩来,和我交流。他告诉我,青菜是晒腌菜的。我问他院士故居在哪里?他详细地告知怎么走,门前有什么标志物。他重新挑起担,我关切地跟他说慢点走,一直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个小坡后。
这是村人晒腌菜的时节。从院士故居前的小巷出来,见一户人家房前护栏上,不仅晾着许多青菜,而且好几片竹垫上晒着已经切碎了的,女主人则还在切着青菜。我夸她勤快,晒了这么多菜,她说晒干了就不多。
那“新年好”横幅正挂在她家门前护栏上,似乎昭示着一年的好光景就在村人勤劳的双手中徐徐铺展。
我也见到村子最高处的一座泥墙老屋前,一对耄耋夫妻佝偻着背在门前晾晒腌菜。山高处的老屋与老人,透着几分清寂落寞。他们没有选择“下山”过现代化的生活,或者说他们宁愿选择守着故土烟火,安度余生,这是老辈人刻入心底的乡土执念。
在村里逛了许久,最后走出村巷,来到村西的平台,一方文化展板,又带我走进古村的民俗旧事。路边竖了几块村文化展示牌,其中介绍有村子的民俗,如“擎龙会”“元宵祭祖”和“西坑庙祈福”等。
谈及“西坑庙祈福”这一民俗,我忽然想起进山途中,在两山对峙处见到的两座古建筑——“文武宫”“西坑祖庙”,当时停车驻足观看,心中便满是疑惑。从上黄沿古道走到这里,至少有三里路,为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建这两座庙宇?
现在想来,在这两山相夹如门的溪流拐弯处,以建文武宫供奉文昌帝君和关圣帝君,用西坑祖庙供奉“三元真君”——唐、葛、周三位将军,以此镇守村落水口,承载乡民祈福安境的美好心愿。
游已尽兴,行将辞别古村时,转身间,一幅山居墙画映入眼帘,画面上的大尖山顶有建筑和天线。一位村民告诉我,那是观测站,这两天上去看杜鹃花的人很多。我问如何上去,他手指旁边的一条石板路,说从这里上去要半个小时,但路滑不好走,最好从公路上开车去。由于时间不允许,我虽然很想去看看盛开的高山杜鹃,但只好遗憾作罢。
当我重新回到村口的观景台时,得以更清晰地看到山顶观测站的楼房和天线,这正与墙画对应。原来这是几年前,中科院建的“大气边界层顶生态环境上黄观测站”。
观测站选址于此,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更离不开一位从村里走出去的乡贤——王金南院士的牵线搭桥。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院长,村里的院士故居,便是他年少时居住的老屋。
我极目远眺观测站,也隐约可见一片红艳艳的杜鹃花,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上黄村那段镌刻在岁月里的烽火岁月。
据说红军时期,粟裕将军曾率领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在武义一带活动,并曾安营扎寨于上黄村。
如此看来,那一抹映山红,不也是上黄村历史上永不褪色的红色印记吗?
在这样的山乡里,我见识了古村独有的层叠山居之美与千年乡土底蕴。梯田是凝固的绿,村落是生长的黄,它们都是这里最质朴真切的烟火气息,藏着山居人家的温情与坚守。
我觉得,比起布达拉宫那种石头垒砌的神圣庄严,上黄村的气势也磅礴,但磅礴中藏着人间烟火的质朴和乡土乡愁的绵长情怀,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相守于此、生生不息的山居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