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石榴花开忆往昔(散文)
五月,石榴树进入盛花期。
我家新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西侧那棵大一岁,是我从房东家压了一根枝条,在废轮胎里把它养大,前年才挪栽到院里的。去年,结了四五个石榴。东侧那棵是父亲从工友家要来的枝条,说是软籽石榴。去年房子装修,院子里的杏树、苹果树、全被砍掉。枣树在今年早春,因离房檐太近,被挪离别处。
石榴树还没发芽时,我和妻站在树前,商量着把这两棵石榴树送给谁?一向爱砍树的父亲,这次提出反对意见“留上一棵吧,石榴花也好看。”
石榴树好像能听懂似的,自长出第一个花骨朵,它们像较上了劲。今天你开一朵,明天我开两朵,没过几天,竟一串串绽放。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把窗帘从橘黄涂成浅黄,拉开窗帘,橘红色的花瓣缀在翠绿的叶间,分外娇艳。
想起去年,一夜秋雨,树上石榴全都裂开掉在地上,只剩一个在枝头孤零零地摇曳,后被堂妹家儿子相中,摘了去。我说不上爱吃石榴,但对石榴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小时候,我常住姥姥家,最常听的童谣是“窗户里,窗户外,窗户外头一棵菜,也能吃,也能卖,就是不能当咸菜。”它不仅是童谣,还是谜语。打一植物。我想遍了外面所有的植物,就是没猜石榴树。
那时,姥姥家院子很大。听母亲说,这里曾是队上的牛棚。后来大舅在北侧盖起一排北屋,姥姥和姥爷住南屋,以前的草料棚。南屋和北屋之间是一片空地,中间有一条南北小路,小路北头正对大舅北屋正门,小路南头正对姥姥南屋正门。姥爷爱花。小路两侧用红砖斜插进土里,像是姥姥包饺子时捏得花牙子。红砖外侧种满各种颜色的太阳花,当地人叫“死不了”。死不了旁边是各种颜色的月季花,黄色的、玫红色的、大红色、粉色。每年夏季,小路两旁繁花似锦,我叫它“彩虹小道”。这条路不知被我走过多少次?至今,想到姥姥,脑海便浮现这条小路。由南向北,小路左侧是一畦畦菜地,菜地南侧,数棵夜来香互相穿插交错长成天然栅栏。菜地西侧,几棵高大的向日葵、一排秫秸花,一片扁豆秧子、把西墙美化的如诗如画。菜地北是两棵苹果树,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种的。苹果树东侧是一棵小一些的石榴树,结出的石榴是甜的,没有一点酸味。
小路右侧,猪圈和沤肥坑占据了南边不少地方。猪圈北墙处,种了几棵木槿花。我们村小学刚成立时,学校在每个班级前规划了几处花池,并号召同学们捐花,美化校园。农村没有什么花,很多同学在路边采野花充数。我家也没有什么花,父母活多也懒种花。我知道姥爷家花多,为显摆,我特意找姥爷说要一棵大花。姥爷就我一个外甥,虽平日严厉但对我有求必应,帮我刨了一棵一米高的木槿花。我拿到学校,栽进四年级门口的花池里。
这棵木槿花超过花池里所有花。同学们非说这是一棵杨树苗,我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依然不信。我没想到自己精心挑选的一株花竟给我带来困扰,后来也懒得管它了。不久,它就枯萎了,成了一棵枯树苗。至今想起,仍觉得愧对姥爷。姥爷院里那几棵木槿花,长势旺盛,一直都在。木槿花北侧是一大丛无花果树,结紫色果子。夏季早上,成熟的无花果香气飘满院子,但我不爱吃无花果,总觉得它有一种怪味。无花果北侧是一架葡萄藤,葡萄果虽不大,贵在多,每年架上都会吊着无数串如翡翠玛瑙般的葡萄。七月七,只要我住姥姥家,定会站在葡萄架下偷听牛郎织女说情话。不管如何仔细,听到的都是蛐蛐叫,情话没听到,倒是身上被蚊子咬了不少疙瘩。姥姥拿吐沫给我擦一擦,要不就采几片薄荷叶揉搓之后再帮我擦,效果奇好。
葡萄架向北,是一棵高大的石榴树,也可能是两个棵。在我记忆中,树身不是笔直的,而是像两棵缠绕生长,所以至今我不敢确定到底是一棵还是两棵?这株石榴树树冠巨大,长过大舅的北屋房檐,盖住半处房屋,东侧倚着一道砖墙,结实的砖墙被它顶得摇摇晃晃。南侧几乎盖到葡萄藤,西侧越过大舅一间屋子,枝条伸到北屋门口。每年初夏,苹果树花期接近尾声,月季花也过了盛花期,太阳花、木槿花、向日葵、秫秸花、夜来香,花期未到,它们正酝酿一场五彩缤纷的盛宴。石榴花成了院子里一处最惹人的景观。初夏雷雨降临,一场风雨过后,石榴树下掉满石榴花。石榴花质地较于其他花偏硬一些,拿在手里,像假花。
石榴树是吉祥树。因果内种子多,在传统文化中常被借以象征子孙满堂、家族兴旺。在我看来的确有几分依据。姥爷种了石榴树,他和姥姥一声育有六个孩子,孙辈十四个,重孙辈多达二十几个,还在增加中。石榴花更是有富贵繁荣的寓意,花色红似火,寓意日子红红火火、富贵吉祥。姥姥和姥爷在村里虽不是最富裕的,但威望很高。不仅局限于焦家,在整个后李村都很受人尊重。
从小到大,每年中秋节,姥姥姥爷总会给我们送来红红的石榴。过年时,在姥姥家还能吃到石榴,甜甜的汁水,像两位老人给儿孙们无尽的爱。
后来,随着生活条件改善,表哥把旧房子翻修,南北两排老屋消失了,那条小路也消失了,满院花草消失了,苹果树、无花果树、葡萄藤,繁花似锦的果实累累的石榴树也消失了。曾经的一切像是一场结束的老电影,永远定格在某个画面。
站在石榴树下,在浓绿万枝点点红里,我看到姥爷喝完酒,醉眼微醺指着我“小儿,再摘几个,你这小孩儿咋不听话哩?房檐上那个,那个大。”姥姥扎着花围裙,拿着袋子朝我们走来,边走边说:“呀!你别让小儿靠房檐太近,捡够着的摘,够不着就拉倒。”
我仰起头,几朵石榴花旁结了一个小石榴。我凑近用鼻子深吸一口,清甜的味道,不,还有一点酸。
一树繁花藏着岁月百味,藏着旧日时光。往昔院落与亲人模样,都镌刻在这灼灼榴花里,岁岁盛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