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读石记(散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一个人进山了。走在弯曲的山路上,大山彷佛敞开了怀抱,将我温暖地拥抱。我既对深山充满向往与憧憬,也对山里的一切充满好奇与渴望,既可以抚平内心的波澜,也可以放飞心中的思绪。当天地造化的大自然扑面而来的时候,我的内心既有惊喜,也有震撼。登高望远,俯瞰山间,自己彷佛融化于白云里,又好像自己穿越在古往今来的隧道中,既可以仰天长啸,也可以平静如水。
几天前进山去,我发现一座无名山中有一块巨石,矗立在一座小山峁上。四周都是沟壑,唯有这块石头就像一棵大树的树干一样,直直地挺立着,有些突兀,有些孤傲,还有几分与众不同。我不仅被这块巨大的石头吸引住了。我既感慨天地造化的神奇,又感叹这块石头的坚硬的风骨。
我沿着山坡攀爬,逐步接近这块挺立着的巨石。
当我距离这块石头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发现继续靠近这块石头是不可能的,石头四周布满了深沟竟然深不见底,没有小路或者斜坡可以通往这块巨石。我看到这种情景,于是自我安慰:世界上的事情没有完全符合人的心意的,就这样近距离观看这块石头已经是难得的奇遇了。这块石头不知道已经在这里挺立了几千年甚至几万年,有几个人能够像我这样来近距离观察它、思考它,阅读它,理解它哪?有的人可以遇见,但没有我如今的心情;有的人有我这样的心情不可能遇见;即使有机会天天面对,但因为种种人生的欲望与忙碌,也可能视而不见,无法互相理解和珍惜。
而我,今天与这块巨石的相遇,我感觉是上天给我的一次难得的机遇。
这块石头,看上去高度大约有三十米,直径大约十七八米,石头既非圆形,也非椭圆,既非方形,也非菱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立体结构,在石块的阳面看上去更加光滑一些,而阴面则更加粗糙一些。石头彷佛是从山峁中长出来的一棵大树,扎根于大地,直插云霄。在石头顶部,彷佛如树冠一般,有几簇青草。虽然不多,但看上去生机勃勃,非常旺盛。
我站在一座山坡上,望着这块巨石,忽然就想到《石头记》里的那块被遗弃在青埂峰下的补天石,我不由自主地就对这块巨石有了更多的同情和敬重。
这块石头上,只有天崩地裂时候留下的棱角和条纹,并没有文字。但我的想象力让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从没有文字的地方读出了比文字记录更加丰富多彩的故事和传奇。
岁月不仅是一把刻刀,更是一支热血沸腾的金笔。追溯根源,石头已经太古老了,也许开天辟地的时候已经有了这块石头,也许最初的最初的它并不是石头,也许它经过高温高压高冷却,也许它经历了粉碎、组合、打击、再组合,也许它最初柔软如泥、柔情似水,也许它当初热血沸腾、热情洋溢,也许它曾经是一团火、一道闪电或者一声霹雳,但它最终被定型为一块石头,具有石头的坚硬,具有石头的风骨,具有石头的冷酷,也具有石头的傲然独立不可侵犯。
石头是站立着的,它为什么没有躺倒,为什么如此挺直?它经历了什么?都是我想探寻的答案。我仰望这块巨石,看到这块巨石身上不仅有天崩地裂时候的纹路,也有地壳运动留下的累累伤痕。
女娲补天的时候,这块石头在哪里?是否它也是被筛选之后的落选者,或者是因为多余而被遗弃?是否它也曾经补过天,或者本来的它原来在天上,而如今却被天地运行放在了这深山之中?
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它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它的经历,也没有人能够懂得它的内心!
它有心吗?既然石头是一层层组合起来,而且有核,那么它必定有心。既然有心,那么它有感情吗?如果有感情,它是否也有亲情、友情和爱情?在石头的感情经历中,哪些事情或者哪些经历让它魂牵梦萦、刻骨铭心?我带着无数的疑问,望着石头上的累累伤痕和长短不一的纹路,想要理解这块巨石的内心深处。
远望这块巨石,它和其他石头并没有过多的区别。只不过这块石头要大一些,而且它是站立着的。近看这块巨石,与其他石头本质上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这块石头独立突兀于山中,看上去更加孤独一些,更加寂寞一些。
但我细细阅读这块石头,我却觉得它不仅与众不同,而且出类拔萃。如果说水是山的经脉,石头是山的风骨,那么这块石头是非常突出的一块风骨。因为超越了凡俗,所以它更加高大而且挺拔;因为没有与其他石头聚在一起,所以它更显得一意孤行,也更加具有独立的品格。
几千年来,或者几万年来,它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没有人知道,但它自己知道;几千年来,或者几万年来,它遭遇过多少侵袭或者磨难,没有人记得,但它自己记得。看上去它是一块静默的石头,实际上它是一部历史大书,是一部古今传奇,是一卷情感秘史,是一场丰富多彩的生命历程。
巨石虽无言,但绝对有生命。这种生命无论诞生在哪里,无论遭遇多少磨难,它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坚守着自己的品质,始终如一,忠贞不渝。
我和这块巨石对望了很久,也想起了很多事情。虽然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但我恍然之间感觉我与这块巨石有了某种默契,有了很多共情的部分,我彷佛是石头的一部分,石头彷佛是我的一位久别重逢的知己。
霎那间,我感觉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我彷佛经历了石头命运的一切,从一团烈火到一块巨石。紧接着,我好像又穿越了时光隧道,我带着这块巨石,或者说巨石带着我,跨越了语言的障碍,彼此互相触摸了对方的内心。一时间,我的心有了更加广阔的空间,也有了更多的包容。与此同时,我感觉这块巨石就是鲜活的生命,它不仅懂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巨石并不会倾诉,但我彷佛懂得了它;我并没有表达,但我感觉巨石也理解了我。
当我的心就像在历史的烟云里环绕巡航了一周之后,我忽然感觉到我和巨石之间竟然用彼此的静默,在内心里雕刻成两个巨大而鲜活的文字:珍惜。
我又一次想起了曹雪芹先生的那部呕心沥血的《石头记》。苍天给了我阅读石头生命历程的机遇,我必须珍惜这次难得的灵魂沟通的启示和感悟。我在内心里默默祈祷着,并且暗暗给自己下了决心:今后余生,必须用自己的热血和生命去书写自己命运的《石头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