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野蔷薇(散文)
一
野蔷薇者,山野之贱卉也。
其故乡在中国,枝蔓横斜,刺密如针;其花五出,白若绢素,粉若朝霞。生性喜光亦耐瘠薄阴寒,适生于千米以下平原、丘陵、地边、沟谷,坡地草丛或灌木丛中。不因人而荣,而悴。春来萌芽,夏至繁花,秋深结实,冬寒蛰伏。四时有序,岁岁如斯。
其性野,其质倔,其香幽,其色淡。人谓之贱,余谓之贞。
余老家舟浦于江南黛青深处,野蔷薇遍布。每至初夏,旷野之上,花开如雪,远观如云似霰。风过香动,馥馥郁郁,沁人心脾。余与村童常逐于花下,扑蝶、捉蜂、编花环、戏于刺间。刺扎手,流血,不以为然。童稚无知,但觉其乐。有时互掷花瓣为戏,花瓣沾衣,香气不去。余等又有以蔷薇枝编作冠冕,于是常有一群“花冠童子”,追逐笑闹,声震林樾。
二
余之识草木,非自父母,非自塾师,盖出于日康公焉。
公者,老牌大学生,通今博古,尤精格物之学。后以言获罪,削籍归田,困于乡里,独居老屋,不与世接。村人皆以狂待之,余独奇焉,公亦独善视余。
余少时,常过公门。公招手令入,指缸边菖蒲,曰:“此菖蒲也。生石上者曰石菖蒲,其根瘦节密,香最清;生水边者曰水菖蒲,其叶阔而长,香亦稍逊。汝知乎?”余亦不知,唯耳热脸红。自是,每有余闲,公例举山上草木,细细授教之。过数年,余便识草木数十种。
犹记一炎炎夏日,公携余至垅上拨豆。公指田角一丛野蔷薇曰:“此为何物?”余云:“刺瘩矣。”公摇首道:“非也,刺瘩学名是金樱子,此乃蔷薇也。”
“蔷薇有野与不野之分。”公娓娓道来:“园圃者,人植之,曰蔷薇。野者则生于山野,栉风沐雨,自生自灭。”
余问:“野者与不野者,孰优?”
公曰:“园圃中者,花大而色艳,枝直而刺疏,其香不若野者之幽远。一岁不灌,则萎;三春不剪,则乱。其荣也系于人,其枯也系于人。人爱之则生,人弃之则死。野者不然。无人灌溉而自荣,无人修剪而自秀,无人欣赏而自艳。其荣其枯,一任天时。此其所以寿也,所以久也,所以为真也。”
三
余家清贫,母亲心灵手巧,每采野蔷薇花,好作花酱。
时常梦回故乡,母亲挎竹篮,携余手,循山道而上。母亲眼明,指曰:“彼处有佳者。”余趋之,急摘,辄为刺所伤。母亲徐来,以指拨枝,掐其蒂,置篮中。且摘且曰:“摘花不可亟,亟则伤手;不可贪,贪则伤枝。留数朵,明年复花。”
回家之后,母亲用清水洗净花朵儿,铺于竹匾之上,置于檐下自然风干。母亲曰:“不可暴晒,曝晒则香消。”待花瓣半干时,母亲将其收入瓷坛,撒上白糖,然后压紧,密封。半月后,花酱便开坛可食了。
吾家有一菜园,萝卜、青菜、蒜苗、豆角等时蔬,纵横成畦,满园碧绿。一日,大雨滂沱,园之东墙,塌了一角,鸡鸭侵之。父亲见状,自山间砍数茎野蔷薇,植于墙脚。余问:“此何为?”父曰:“此货有刺,枝蔓能缠,半年之后,自成篱笆矣。”余闻之,始知蔷薇有此用,不亦能藩篱。蔷薇易植,见土就生,经雨就长。果如父亲言,不几日,枝条亦生新叶,又过了些时日,蔓便攀墙而上,蔷薇墙乃成也。
四
日后余长大,偶读古人诗,方知蔷薇乃风雅之物也。
唐人韩偓《深院》诗云:“鹅儿唼啑栀黄觜,凤子轻盈腻粉腰。深院下帘人昼寝,红蔷薇架碧芭蕉。”彼红蔷薇植于深院,与人相伴,实乃好风景。而野蔷薇,淡泊于荒野,自开自落,不怨不艾,其孤秀之态,岂是院中花所比?明人陈淳《蔷薇》诗云:“色与香兼有,花与叶共荣。野人闲处立,对此亦怡情。”蔷薇不择地,不择人,不择境,随处皆可怡情,随处皆可悟道也
今年清明,余归舟浦。老屋已毁,满目疮痍。然蔷薇墙犹在,蓬蓬然。余立其下,仰视良久,欲摘一朵,亦不忍下手。野蔷薇,野而非贱矣,乃天地间一真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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