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还在，立在村庄里。自从父母离世，一直都空着。我和哥哥姐姐，每年清明都要回乡，回老屋看看。村很多里亲人都去了城里或外地。只有二叔家的表弟柳子还留在老家，依然种地做着小生意。往日每次我们回家都是他预备饭，这一次回家，大哥说不要麻烦柳子，我们就在老屋做饭吃吧。
　　 于是带上液化气，带上锅灶，买上各种蔬菜食品，姊妹几个都想在老屋里吃一次烧烤，孩子们一听，高兴坏了，一个个欢天喜地都要跟着回了村庄。
　　 老屋落满了尘埃，树木干枯得没剩几棵了，鸟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叫着。蛛网灰尘下，老屋依旧安稳坐落在村庄里。
　　 一切都面目全非，唯有那棵海棠，开得鲜艳，红红的，火辣辣的。忽然想起母亲说过，海棠的红与其他花红都不同，它红得让人心动，让人热血沸腾，好似新的生命在跃动。坐在老屋的庭院里，看着哥哥姐姐们前前后后庭院里打扫着卫生，我给孩子们洗水果，洗刷午饭用的碗筷，准备中午饭菜。
　　 不由得想起母亲曾在院子里栽下的那些树木，还记得母亲每次去赶集，总会去花木市场买回各种果树和花树。母亲栽下海棠、腊梅、玉兰、枣树，柿树、梨树、还有苹果树。家里的院子实在是大，前后院连通着，母亲将各种果木栽得满满的，什么李子桃子杏子都有。我还记得母亲边栽边说：栽下这些，以后你们回来尽就摘着吃吧，什么果子都有呢。
　　 母亲接着说：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自家栽的果树，吃着格外甜。你们都要记住，任何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难过，要开开心心生活，我和你爸爸那就安稳。当时听母亲这么说，心里真不是滋味。而今，再次回味，心里突然好痛。还记得哥哥小时候，上课总坐不住，不爱听讲，总爱搞小动作。老师常来家里找母亲告状。母亲不打不骂，只罚哥哥站在院里的树下，随便哪一棵都行，让他学做一棵树。母亲说，做人要像树一样，沉下心，静下来，把根扎深，才能长得高大挺拔，枝繁叶茂。
　　 那时院里每棵树下，都摆着我们的小课桌、小板凳。每天傍晚，我们就随意坐在树下读书、写作业。邻居家里的孩子也喜欢来我家写作业、玩耍。母亲下班回家，进厨房做饭，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回头叮嘱、辅导我们。风从树叶间穿过，沙沙作响，伴着母亲的话语，那时候的时光，真是安稳又幸福。
　　 母亲走后，那些树木也一棵棵渐渐枯死或遭虫害，渐渐地都消失了。唯有海棠还依然开得艳，每年开花也结果子，海棠果红红的。每到秋天，果子都会落了一地，引得那些鸟儿高兴地啄食着。
　　 忆往昔，我忍不住鼻子酸酸的。目光望过去，仿佛看见母亲的身影还在院子里忙忙碌碌。从前我每次回来，都故意在院门口躲着，看看母亲在忙什么。院子里的树荫下，母亲一会拿着针线忙活。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针线活去摘果子，边忙嘴里边说着：妮儿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没进门呢？
　　 那时候，哥哥姐姐都在外地工作，离家远，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只有我在家附近工作，所以我按时每周都回来看望父母。那时候父亲身体很好，每天都出去忙一些小生意，在市场上卖点小蔬菜。什么萝卜、生菜、黄瓜……自家院子里种的，新鲜又脆生，而且很便宜，因此卖得很快，也很抢手。还记得父亲每次从市场上回来，都会给我买一些喜欢吃的零食，薄荷糖、糖葫芦还有各种甜食水果。父亲回来就把零食塞到我的手里，就像我小时候一样，说：可好吃了，可甜了，吃吧。我就像孩子一样，接过来，边吃边说笑，满庭院里转，问了这个问那个。
　　 母亲家将做好的饺子，或者包子从厨房里端出来，说：早晨包的还热乎呢，趁着热乎吃几口，可好吃了。我说：还不饿呢，中午一起吃。母亲听了，又立刻去院子里给我摘黄瓜、柿子，摘那些新鲜的蔬菜。母亲知道我喜欢吃生的黄瓜和柿子，因此多种了很多。那些画面想起来历历在目，只是父母已经走了好几年了，想到这，我的心又疼了起来，眼泪在眼里打转转。院子里孩子们一个个高兴地又蹦又跳，女儿跑到我身边问：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姥姥了？我说：是的，我好像看见你姥姥在院子里忙碌呢。
　　 哥哥姐姐们将干枯的树木整理出去，杂草也割了出去。尘雾散尽，再看那棵海棠，开得如此鲜艳，如此茂盛。哥哥姐姐都说，这棵海棠，唯有这棵海棠，一直陪伴着老屋。想来，就是母亲当年栽下它，它得到了母亲魂灵的陪伴吧。孩子们一个个也想起他们的爷爷奶奶，一个个回忆起奶奶爷爷摘果子给他们吃，爷爷学着用自己家树上的山楂做糖葫芦吃，因为刚刚开始学着做，总是不是酸了就是有点苦味。而，如今想起来，满满的都是甜，蜜甜蜜甜的。还有一个个孩子坐在树下，奶奶叫他们识字图画册还教他们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孩子们说着笑着，去曾经一棵棵栽植树木的地方，一个喊叫着：这里是苹果树，这里是山楂……另一个也跑过去喊叫：不，那里是山楂，这里是桃树，那边是柿子树……
　　 一家人中午在老屋吃了一顿饭，饭后便一起去给父母上坟。从坟上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歇了歇，整理好东西，就要返回了。
　　 风拂过花枝，轻轻颤动，我看见那棵海棠，好似在朝我微笑。忽然想起杨绛先生说：故人笑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一日疏于昨日，就如同秋风一日比一日冷，庭树的枝叶一日比一日稀疏，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容和笑语，也随着秋风的浮动变得愈加遥远而模糊。还有什么不能放下？还有什么比亲情更加让人珍惜的？最幸福的事，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无论聊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是一种幸福，一种平淡中的快乐。
　　 世事无常，如秋风吹叶落，留下的不过是疏落的回忆。再去寻找曾经，从前，也只剩回忆了。我望着那一片浓烈的红，轻声叹道：不知为何，这棵海棠怎就这么红呢？
　　 风吹海棠，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说，孩子，常回家看看吧！老屋在，海棠在，家在，父母亲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