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无法忘掉你的容颜 (散文)
多年来,一直想回到当年我走上讲台的那个地方去看看。去看看那里的小丘、草甸、春天里,开在沙丘上的各色小野花、村东的那条河流、美丽的村庄、校舍、宿舍、职工食堂、还有那条窄窄的土路……
岁月匆匆流逝,带走了时间,带走了我的青春年华,却带不走我对那片土地的深深眷恋!
夕阳恋黄昏,人老恋旧事。年轻时对这句话没有太深的理解,只当是耳边风,刮过去就无影无踪了。岁月无情地把我带到了六十七虚岁的年轮里,一晃来到了退休后的第六个初夏,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在变老的路上。觉得容颜衰老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心态变老的速度。小区的活动站里,已经是花甲、古稀、耄耋之龄的组合体了。偶尔出现个四五十岁的年轻人,立马觉得他走错了地方。认知的改变是心态的更迭,真的是山水有情,岁月无情啊!
年龄的砝码加重了我对那片土地的思恋,尤其是每当身体不适,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总是喜欢回忆儿时的经历,回忆刚参加工作时的往事,去当年校园看看的想法日益迫切,这种心愿由来已久,去年尤为突出,因为去年跟医院打了一年交道,头孢他啶的严重过敏险些让我迈过奈何桥,幸亏医生们急救及时,没有尝到孟婆汤的滋味。
五月十八日的早晨八点,住在一个小区的孙华东书记,电话里说他去上班,顺便开车拉上我,带我去圆梦。
孙书记再有两年就退休了,退居二线后担任国有乌牧场老年科协主席和场机关党支部书记职务。是全场唯一一个有副高职称的管理干部,薪资位居机关榜首。华东为人低调随和,职工中口碑一流。我的夙愿他一直挂在心上。
从县城到场部只有二十五公里的路程,重修的油路那叫一个哇塞。五月中旬的塞外,田野里还是黑黢黢的颜色,刚刚出土的禾苗还掩盖不住大地的本色。路边的杨树叶子还不够肥大。瞭几眼窗外的远山,映入视野的依旧是冬天的枯黄。入春以来,家乡的雨一直在路上。“十年九春旱,春雨贵如油”是家乡气候的特点。家乡冬季虽然寒冷,却很少刮风。而春天是越旱越刮风,“立夏鹅毛住”在家乡灵验的年头不多。“一年两场风,从春刮到秋”是对家乡风力资源的经典总结。好在十八日这天,风和日丽。真的是孙书记助力,天公附和。
到了孙书记的办公室,孙书记立马烧水沏茶。我端着茶杯到活动室里看两桌打扑克的。西桌四人,三个认识的,东桌六人全部认识。西桌的老干部黄甫友与我二连襟是同学,东桌有我在场中学教书时的两个同事,高鸿和于淑媛夫妇。虽然不在牧场学校退休,但毕竟在这里工作了多年,熟悉的人还是很多的。
离开场子的二十载光阴里,变化太大了。昔日的土房、泥巴墙、土路不见了。重新规划建设后的场部,犹如一座崭新的城镇。职工住宅全部是砖石结构的抗震房,房屋去木化,无论是平房还是尖脊房,都采用彩钢瓦做屋顶,门窗都是铝合金材质的,密封和隔音效果好,美观大方,经久耐用。院墙全部用红土砖和水泥空心砖砌成。巷道全部水泥路,院落里全部硬化。太阳能路灯十分秀颀。过去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如今是刮风不起土,下雨不泥泞。
华东我俩开始一路东行,穿过农一分场、农三分场、牧一分场、折向东北方向的农四分场。村村通水泥路让出行方便快捷。四分场是乌牧场十六个分场中的边界分场。来四分场是为了给原总场副场长李福臣送一本《乡情》。《乡情》一书是我于2024年夏与四册《陆鸿禧文集》、《嘎达苏六十年》、《风生水起嘎达苏》一同出版的。《乡情》一书记录的是发生在农三分场里的故事,相当于一部村史。李福臣同志曾在三分场任过多年书记,书中写到了他。去年冬天,我在呼市时,李书记给我打电话索要此书,当时远在呼市,家里铁将军护卫,无法送达。借此行顺便送上一本拙作,这是家中仅存的一本《乡情》。
老书记是一个喜欢过田园生活的人。退休后,没有进城。选择了在四分场东北角的一个小山包下,承包了120亩地,发展新型林业。经过老书记的二十年辛勤耕耘,杨树已经卖掉一茬,获利几十万,孙子结婚,随礼八十万。新一茬杨树已经胳膊粗了。自己培育出的五千株枫树,主干已经两米五,果园正是旺产期。老书记今年虚岁八十,帅气的像年轻人,脸上不但皱纹没几道,一块老年斑都没有,开朗的性格,爽朗的笑声,给我的印象还是我年轻时的模样。李书记的老伴比他大两岁,退休前是卫生院的调剂师。白净的肤色,看上去根本不像年过八旬的老人。这老两口每月领着一万五千多元的养老金,却过着幽静的田园生活,种植水果蔬菜,享受着自己的劳动果实。老书记是一个心灵手巧,肯钻研的人,自己潜心多年研制出的中草药药贴,对治疗腰间盘突出有一定的疗效。自己制作的马头琴别具一格。老书记风趣地说:“他这里是天然氧吧,康养圣地,活一百岁不是问题。”
老书记领着华东书记我俩房前屋后的转了个遍。看着老书记的生活环境,望着老书记夫妇脸上的笑容,结合自己的健康状况,我觉得人活一世,长寿的秘诀是“心态”。 离开了李书记的庄园,按照李书记的指点,华东书记我俩驱车前往我要寻找的地方。
沿着四分场村南的一条土路向东行驶,我在记忆里搜寻养猪场的模样。
当年的养猪场是旗林业局创办的企业,以烧酒养猪为主,兼顾农业与园田。职工都是从旗内各大企业抽调来的。养猪场职工都是正式工人,按月发放工资,统一供应成品粮。职工住宅以土建为主,每栋四间,两间一户,外间屋子带一间小屋。门窗都是用优质的松木制作,窗明几净,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住宅条件堪称一流。
猪舍都是用红砖建造,酒厂是五间红砖尖脊大瓦房,木匠铺也是砖房。猪场办公室是一栋土房,学校是一栋土房,教师宿舍与职工食堂相连。当时的学校教师中,只有校长非单身,其他男女老师都是单身,因为猪场地处荒郊野外,老师们全部住校,那会儿是一周只休一天,我是学校里年龄最小的老师,由于离家远,有时一连几个星期都不回家。
那时最好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我连自行车也没有,经常徒步拉荒回家。那时的土路上荆棘密布,蒺藜狗子是自行车轮胎的克星。路上自行车轮胎被蒺藜扎漏是家常便饭。轮胎一旦被蒺藜扎漏气,就得推着自行车走,人就成了自行车的奴隶。自行车轮胎被漏的那一刻,甭提心情多沮丧了!
猪场的职工住宅集中在办公室和学校的南面,西边是连绵起伏的沙丘,东面几百米处是南北流向的一条河流。村前一公里的地方是通辽到霍林河的铁路,一九七七年由铁道兵施工建设,1979年,我来教书的时候,铁路还在建设中,尚未通车。铁路北是铁道兵的一个桥涵连。部队经常放电影,我们得到消息就来连队看电影。时间久了与部队的连长、指导员、司务长也就混熟了,看电影的机会也就多了。那个年代,电影是精神世界里的高楼大厦,看电影是最美的精神享受。
电影通常都是晚上演,因为白天部队要修桥梁和涵洞。赶上农历十五前后,月朗无雨的时候,电影结束后,我们就会沿着铁路西行或者东行,在铁路桥上俯瞰河水。有的时候是几个老师结伴而行,有的时候与青年工人结伴而行。那时的猪场,单身青年很多。单纯的时代,纯洁的友谊,似乎人们不懂得谈恋爱。难怪几十年后,当年的女同事调侃地说,那会儿我们真傻,咋就不知道搞对象呢!
在猪场学校工作时,除了看电影还有一个乐趣,就是夏天里,去村东的河流里抓鱼。河水不是很深,十几米宽的河道里有着大量的鲫鱼、少量的鲤鱼、鲶鱼、嘎鱼和老头鱼。
顺着河漕,贴着沟邦,逆水摸鱼,把粗铁丝砸扁,中间打一个小孔,穿上一根麻袋线绳,把抓住的鱼穿在线绳上,一会儿功夫就抓一串鲫鱼,鱼很少超过四五两重,都是一两多重,大的二三两重,偶尔也会逮住野生大鲫鱼和大鲤鱼。一次校长抓住一条五六斤重的鲶鱼,我抓住一条二斤多重的鲤鱼。在河里摸鱼,脚经常被金黄色嘎鱼锋利的鱼鳍给扎出血,一疼好几天。
一九八零的三月,我调到了其他学校。时至今年五月,屈指算来,已经四十五年零两个月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了!
车轮旋转在田间的小路上, 回忆盘旋在脑海里。眼前全部是农田和茂盛的杨树林,华东书记之前也没来到过这个地方,由于年龄关系,孙书记对猪场没有丝毫印象,也很少耳闻。车子开到河西岸,宽宽的河道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我记忆里的猪场还在南面,车子开到了一片锦鸡儿灌木林边,险些掉进刚刚挖开的电缆线沟里。车轮下是松软的黄沙,幸亏是越野型车,否则就抛锚了。
我拨通了张晓明的电话,因为他的树地和养牛场就在这一带。晓明去了通辽,电话里听了我的描述后,告诉我,我们走过了,已经到了老猪场的南面,说话间,一列火车从不远处呼啸西去。这时我才意识到,村庄里铁路没有这么近。张晓明说,原来的猪场村庄就在他家两千亩杨树地里,他2003年来的时候,房屋连个墙渣都没有了,大瓦房是张立国拆掉的。获悉这一消息,沮丧的眼神比蓝天还苍茫!
华东我俩驱车原路返回的时候,碰见了牧业一分场白海林书记的弟弟,他认出了我,问明来意,指着西北方向的树地说,那一片就是老猪场的位置。
路过猪场遗址的那一刻,记忆瞬间被清零。近半个世纪的变化太大了!昔日的村庄已经回归自然,往日的一切都只能回忆。原本拍些照片的想法被现实粉碎,地貌的变化,连个参照物都找不到了。
多年的夙愿换来了无尽的沮丧,真的是,不重游此地终生遗憾,重游此地遗憾终生!
猪场,再也无法见到你的容颜!
虽然当年的猪场、校舍、那条窄窄的土路都在岁月中归于尘土,但您在文章里写的那些细节——春天沙丘上的小野花、逆水摸鱼时被嘎鱼扎破脚的疼痛、推着漏气自行车走在满是蒺藜狗子的土路上的沮丧,还有铁道兵连队里的露天电影,全都活灵活现地立在了纸上。地貌可以被推平,房屋可以被拆除,但那些鲜活的记忆因为有您的记录而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笔下的塞外风光和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这些后来人仿佛也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年轻的你站在讲台上,看到了那群单纯快乐的青年教师。孙书记的热心、李老书记的豁达长寿秘诀,也都让人倍感温暖。或许,真正的故乡从来就不只是脚下的那片土地,更是我们心底那份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与情怀。感谢您用深情的笔触,为我们留住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猪场”,读来令人动容,祝您身体健康,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