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周老汉的香烟和烦恼(微小说)
春节刚过,严寒下的丘陵山区更显萧瑟、冷落。尽管那时农业学大寨的热浪一路高歌,尽管本故事发生的地点处于长江沿岸,尽管此行政村落是本地区(大市)学大寨先进单位,但还是脱不了冬日下的寂寥和寡淡。
周老汉与老伴独居在离村群略远的土岗上,越发显得孤寂、冷清。
清早,周老汉整理好本来就简单、并不脏乱的屋子,在灶台吃了老伴蒸的两个馒头,望了一眼床前木箱(家中最豪华、最奢侈的家当)上的小镜箱(老伴当年的陪嫁物品,就是一个木头盒子,里面分两层:上层装女人用的梳子、发夹、镜子这类东西,下层一般放比较贵重的物品,如户口簿、购物票证等),端个小凳子在屋檐口坐下。
他,一辈子省吃俭用,从不敢乱花一个子。这不,独苗儿子去年在规划点盖了两间瓦屋,成了亲。要不是老两口掐着指头过日子,单凭儿子能折腾出什么样子来。
今天天气真是阴冷,周老汉也没有喝水的习惯,也从不抽烟。他抄着两手,就这么一言不发干坐着。
新正月,大清早,周老汉正为香烟的事情发愁呢。倒不是周老汉家里没买烟,也不是烟不好。嘿,那镜箱的下面一层可收着一包好烟呢——飞马牌,二角九分一包,还是上海牌子。
二角九分钱买一包烟,对周老汉来说也确实大手大脚了。这是他一个劳动日的工分钱哪,也就是一天的工资哩。这一个劳动日的工分钱,在当时当地已经相当可观了——农业学大寨先进单位嘛。
既然周老汉不抽烟,又凭哪门子破财买烟?既然香烟已经买了,又凭哪门子发愁?这都得从给儿子砌屋娶亲说起。
在农村砌屋娶亲作兴大操大办,这样才有脸面。可是周老汉一家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这两桩大事办了,哪里再有钱摆排场呢?乡里鼓乡里敲吧,小范围邀请些至亲好友,也就敷衍过去了。
事情虽已过去,周老汉落下了一门心思。乡里乡亲不请倒也罢了,家门口水塘谁不知道深浅,见了面打个招呼,至多陪个礼情也就过去了。周老汉心里放不下的是,家家办事都趁机会盛请大队干部吃酒,一者联络感情,二者争得脸面。可周老汉免去了大操大办,也就没请大队干部。失去了与大队干部联络感情的机会且不谈,没给自己争得脸面也无关紧要,我横竖是个农民,靠劳动力吃饭。谁知道会不会因此怠慢了大队干部,以为自己房子砌了,儿媳妇娶了,不把大队干部放眼里了。
是的,当初为了房基地去找焦支书,人家焦支书可客气啦:“老周啊,你是该替儿子张罗张罗,筑个巢引凤了。”
“是,是的。”
“儿子对上象了吗?”
“谢,谢谢焦支书关心,正,正对上呢。”
“那好,你在规划点拣块地,只要生产队周队长和庄上人没意见,我就批给你。”
你说焦支书这多好,真是要多好有多好。我这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吗?周老汉每想到这里,就悔恨万分。当初就是再拉点债,也该请人家大队干部呀。有时他恨得用拳头砸自己的脑瓜子。
就在前一阵周老汉去赶集,路上遇见焦支书,他的脸真没地方搁,恨不能把脑瓜子藏到裤裆里面去,吱吱唔唔,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人家焦支书先打招呼:“老周你早,上集吗?”
“早,早,你早,焦支书早。”
“嘿,老周和过去就是不一样了,砌,了新屋,娶了儿媳妇,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坏了,人不都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吗?焦支书话中有话哩。砌新屋,娶儿媳,这不是明摆着怪我没请他?还有说我什么喜事、爽不爽的,不是数落我不知好歹。
那天,他脑瓜子乱成一锅粥,也不知道后来和焦支书怎样分手的。原准备到集上挑一只小猪崽,结果在集上胡乱转了一圈,什么事情也没办就回来了。他把自己的心思告诉老伴,他要弥补过失。
老两口商量着办法,周老汉急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再请一次客吧,出师无名,平白无事,大队干部不会上门的,老百姓够不着干部呢。不是砌房造屋,不是嫁女娶媳,谁肯上你家门?
正闷急得在屋里打转,关键时刻老伴一拍大腿:“有了!我们能不能先找个机会跟他们打个招呼,补个口礼,待新年年底儿子添了孩子,办个满月酒,将大队干部全请来喝喜酒。”
老伴话音刚落地,满脸愁云的周老汉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啊呀,这个主意好极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周老汉停止了在屋里打转。
“不过——找个什么机会呢?”老两口一时又没了主张。
半晌,周老汉忽然端起镜箱,打开盖子,把里面上下两层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床上,仔细地翻看着。
“你在镜箱翻什么名堂?”老伴不解地问。
“有了——”只见周老汉用两手指夹着一张花纸片,在老伴眼前一晃,说,“主意就是这购物票。前天上集我在供销社门口看了,今年春节,一张二人户的购物票,可买一包飞马烟,两包勇士烟。”
“老头子,你也不抽烟,过年我们也不办事,买香烟做什么?难道今年你不想把购物票让给余庄的老烟鬼余老大买香烟了?”老伴打断周老汉的话头。
“我买香烟有大用场呢!你也晓得年年喊过革命化春节,要求生产队大年初一都上工。大队干部开了年就要到各队检查上工情况,我们周庄离大队部最近,出门就上我们庄,上周庄,我们这土岗是必经之路。到时不管哪个干部走门前经过,大过年的,我这不抽烟的敬根烟也不会让人见笑,只要来人接上烟,我趁机会把意思说出去,事情不就成了。”
“那余老大怎么办呢?
“一毛五一包的勇士还让给他买,乡里乡亲的,说过的话不能改口。至于飞马烟嘛,当然留给自家用。再说老余头也是抽苦烟,二毛九分一包的上海牌子飞马烟,他哪里舍得抽。”周老汉故意将“上海牌子”几个字说得很重,仿佛香烟就在手中,大队干部已经走到他家门口一样。
你别说,周老汉还真的把大队干部给等来了。
周老汉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走过来,好像走走停停,一边走还一边用手比划着。定睛一瞅,正是大队民兵营长和余庄的小知青。
周老汉急忙迎上已经走上岗子的谈营长:“谈、谈营长,过年好,外面冷,进屋抽根烟。”说着把谈营长让进屋,而小知青还在土岗那边好像在比划什么。
“老周啊,你现在日子好了,大屋盖了,媳妇娶了,快活极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句话又说到周老汉的心思上。他连忙接过头:“那,那是我不对呢。”
老伴乘机也接上话茬:“谈营长,真的是我们错了,错了——老头子快敬香烟,我去烧茶。”
“什么不对?”谈营长不解地问。
这时小知青也进了屋。
“你让这位知青兄弟评评理,我不像人家读书人,没见过世面,哪有自家砌屋娶媳妇不请干部的。我们老两口做错了,谈营长,你们大人莫计小人过。”
周老汉一面说一面打开镜箱,动作极不自然地从镜箱第二层拿出一个纸包,慢慢打开,终于露出一包飞马牌香烟。别别扭扭扯开烟盒,又别别扭扭抽出两支香烟,恭敬地递到两位客人面前。
“我不会抽烟。”可谈营长一边说一边还是接过了烟。
“我真的不会抽。”小知青边说边推辞。
“小吴,不会抽也要接着,别浪费了老周的一番好意。”然后,回过头来对老周说:“你刚才说的话没必要,再说上半年我也没上来,还在生产队做会计呢。”
周老汉颤抖着手,把两人的烟点着,急忙说:“我,我想今年下半年,改,改正——”
“改,改什么改。今年下半年这里水渠要改道,焦支书布置我和小吴两把手先来实地目测呢。”边说边与小知青走出门去。
周老汉追出门去:“改,改,真的改,下半年——”
谈营长和小知青已下了土岗,走了很远。
天还是那么清冷,四周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