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溪】一树梅花一放翁(随笔)
十一月四日,风雨侵轧了枝叶上的秋色。他从梦中折回,支起一介老朽的那顶弁冠,提笔写下——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诗作尾句,便是此书名之由来,更是力透纸背,陆游的一生精神写照。
陆游,也和作者吕瑜洁老师神交多年。
去年十一月,有幸参加了作者新书《铁马冰河入梦来》的首发式,这是继前作《红豆生南国》之后的又一本厚重的名士“传记”。从构思成稿到出版发行,历时多年,而著心血。我拿到新书,吕瑜洁老师赠言:“山河壮丽,国泰民安”。这宏大的福泽愿景,一如每每参与到读者5群的史学批注,何尝不在一字一句的执着里面,具象了穿越千年而难得的“尚思为国戍轮台”的报国期许。
再往后两周,陆游故里建成。那天,也是陆游诞辰900周年,秋尽冬始,正见梅花初长成,这恰逢其时的浪漫,给了每一个守在山河梦里的人儿,一份高洁的著述。
陆游身上有很多张名片。高门名士、爱情遗恨、报国悲愤、修筑学问……仅以诗词言之,便有千种风骨。其中,尤以咏梅居多,颇为高产,几乎贯穿了晚年致仕归乡的时间线。早年读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清秀之意袭来,十分俊雅。后来,也读到“何方可化身千忆,一树梅花一放翁”,更具象于情怀和志趣的契合,此间的梅花,大抵是陆游心中的另一个自己。
兴许,千年前的放翁。在一树梅花中,慢慢寻得踪迹。
一
凄梅青涩,留下两首爱而难别的《钗头凤》。
很多人来绍,问我除了鲁迅故里以外,有哪些景点值得一去。我说,对面就是沈园。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有人顺口念起了《钗头凤•红酥手》,思绪抽离了现实,仿若几百年前的心境一样,不发一言,往前头走去。
每年来绍兴打卡沈园的游客很多,不由分说,是来凭吊陆游和唐琬的凄美爱情。到了夜晚,购买一张80元的演出票,可以看一出实景演出,扮演陆游和唐琬的演员声情并茂,那场演绎出来的忧伤别离,再次穿越古今,仍在故事里伤怀。
陆游是唐琬的表哥,两小无猜,青春情窦初开,可谓天作之合。婚后,感情甚笃,举案齐眉,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本是最幸福的爱情,却因为唐婉无法生育引得陆母不满(主因是陆母担心唐婉影响陆游前程)而被迫休离。按照父母之命,陆游另娶他人,唐婉也改嫁皇叔赵士程。
若干年后,陆唐在沈园重逢,回忆点滴往事,便不由感伤。陆游提写《钗头凤•红酥手》一阙,唐琬见字句动情,不由伤彻,一并题墙《红酥手•世情薄》。如今,两首词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刻”在墙上,刻进无限的无奈与悲苦中。两人没有歇斯底里地怨怼,只有沉默地放下。
其实,他没放下。她也没放下。
写下《钗头凤•世情薄》几年后,唐琬抑郁而终。而陆游在晚年重游沈园,将此作为此生的精神寄托。寄托的是自己无可奈何身在高门又无法左右自己爱情的惆怅,这一刻,陆游像极了一只金丝笼雀,才情如织锦,却道了相思愁。
有人说,陆游再娶,家庭美满。而唐琬另嫁,赵家皇叔也是知礼通情、富贵深情。这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若说放不下,便是两个字:懂得。幸福可谓千种解读,有幸知己,懂得对方风雅和志节,便是此生所求唯一。陆游和唐琬从小无猜,婚配家门相当是其一,更深层次乃是精神世界的共振,是如同玉璧两块、双双无暇的知音同途。当唐琬向陆游说出“收复失地,北伐中原”的时候,便知了唐琬绝非拘泥小情私爱的女子,而懂得陆游志存家国高远,才是在陆游心中那份永久地懂得。
挚爱,如梅花泫然归寂,是如此的。
陆游晚年重游沈园,写下《沈园》两首。后来,我在吕瑜洁老师组织的活动中朗读这两首诗,把自己置身于陆游的影子里,有了更深刻的体悟。
二
从绍兴和议到隆兴北伐,梅花如飘絮一般,道尽了宦海沉浮。
《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第一章写的是岳飞,并非陆游。这并非剑走偏锋,而是作者有意安排的,不似穿越,而是精神意志的时空衔接。文中写到;“绍兴十二年(1142年)正月,岳飞被害的消息辗转到山阴,刺痛了陆宰的心”。陆宰,是陆游的父亲,也是陆游年少时,传道受业的领路人。这一年,陆游17岁,正是一个怀揣壮志的少年。
少年陆游立下了“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志向。抗金,贯穿了岳飞的一生,也传承到陆游的意志里,从隆兴北伐开始,宋孝宗和一众主战派达成精神共识。而这一切的时代背景,都源于那次靖康耻。
绍兴和议是屈辱的。赵构和秦桧被骂了千年,谁人合上史书都无法忘却。一本《东京梦华录》,是理想者收复旧山河的梦。理性主义付诸前线,告知艰难的事,总有人在做,而少数人挺起的脊梁,不会因为和议和消磨。隆兴北伐,意味着陆游走向抗金的前线。昔年,陆游刚刚而立之年,时任枢密院编修,积极献策进取中原。然而,随着战场的失败,陆游也惨遭弹劾。
陆游的第一次北伐失败了。隆兴北伐,也变成了隆兴和议。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十年后,宋宁宗开启开禧北伐,陆游入王炎幕府,在南郑途中,提出新的北伐战略,写下了战时诗作。然随着北伐再次失败,加之主和派占据中枢,陆游再一次走在被贬谪的路上。
印象中,陆游被贬多次,都与主战有关。早期,沈园的梅花不语,道尽陆游的柔情。而蜀中剑南的梅花飘零,于北伐的锈铁斑驳中,多了一份英雄不识的苍凉。
年复一年,韶华流转,主战的陆游至死未曾放弃北伐的志向。后期,陆游以诗言志,编成《剑南诗稿》,内有诗篇九千,衔接煌煌心绪,矢志不渝。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的诗有一部分和唐代的杜甫对应,家国破碎的悲鸣和苦情,禾黍离离、意之难平。然陆游终是豁达,这一句“柳暗花明”的写照,重燃着未曾熄灭的余火。
我想到一个画面,陆游临终示儿,是倚靠在床头的。他双目有神,努力将耆老的意志支棱起来,脊背和窗外的阳光融合,暖意入秋。这里不仅仅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殷殷嘱托,也是窗外那未曾见过的北国,正化成梅花的形状,随风摇曳,随梦清香。
从年少到晚年,陆游心中的梅花未曾凋零过。这一朵梅,是家国天下盛开,旧山河里面的清骨。
三
致仕梅山,陆游是一个性情高洁的风骨老翁。
“放翁”自诩,仅以北伐退谷、失意交困而自恰,大可不必为性格。一树梅花一放翁,知是故土深情,在一种立志高达又豁然洒脱,不予主和派同流,才是真切如斯。想必那瓣梅花,也归园田家,飘落在岁月难待的羁绊当中,至始至终。
那一刻成为田家郎,回归生活,热爱生活。
文中写到,陆游也是名副其实的美食家,倒让我侧目一新。在以往的印象中,陆游的IP局限在诗人和抗金士人当中,鲜少知道陆游在好春时令采撷茭白、莼菜,做得一手鲜味清煮的佳肴。作为山阴同乡,口味中品咂到的,大略有水草在春夏交织的青葱滋味。河鲜如数,蘸上醯酱,舌尖上保留的食物原味,浸润心田,这……十分的江南啊。
有人说,如果不亲自做得几手好菜,如闭门造车,当不得好文人。如苏东坡冠名的那一口“东坡肉”,也如李太白诗中每每不舍的那一口醉倒的酒……大概都是和文字一样,和意趣志节同气连枝,都来自于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审美,需要品出来。
当然了,陆游还“品”着一册厚厚的史书。宋宁宗嘉泰二年,年逾古稀的陆游,在临安担任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一职,编修了《孝宗实录》和《光宗实录》两部史学著作,并于嘉泰三年编撰完成,并得到宋宁宗的拔擢。这时期的陆游,是以学者史家的身份,一编蠹简,吴僧夜讲,在身后留下了“立功、立德、立言”之三不朽的完美收官。
可以说,晚年的陆游,以梅花代序,飘落在梅山上的诗,不仅仅是文人风骨的投射,更是把生活和史料写进前世和今生。那北望江山的热忱,从意气风发到风烛残年,拄笏西山的人不也野,庙堂之高的士人藏书有节,把有宋一脉的华夏,从自己生命里流淌下来。那些修史的年代,终陆游一生,经过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未见得崖山纪年之后,终究未能拼凑起完整的热土。
也许,那瓣梅花飘落在泥土里,飘过伶仃洋,能再次跨过时空叙事,生长出华夏日月的年号。正如词中言,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2026年5月20日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