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从梦中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窗外雪花簌簌，天地白茫茫一片。
　　 刚才他梦见老刘站在面前，浑身是血，瘸着一条腿。老刘是局里总务科的同事，待人和气，人缘关系很好。突然间就被日本宪兵队抓走了，说他是军统潜伏特工。
　　 大伙再见到他时，他满身是血，遭受很多酷刑，折了一条腿。日本宪兵将他押到警察局大院，赤脚站在雪地中，放狼狗撕咬他，最后把他枪决。殷红的鲜血渗进洁白的雪地里。
　　 听说他是被局里卧底的日本特工挖出来的。这让大家惶惶不安，整日提心吊胆，害怕抗日的帽子会突然落在自己头上。
　　 张林将局里所有人分析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谁像日本卧底特工。嫌疑最大的是潘花。潘花是警察局秘书科科长，局长大人的千金小姐。他们一家跟日本人关系密切，日本宪兵司令大山左一，还是潘花的干爹。
　　 局里同事开玩笑说，张林和潘花是天生一对。张林英俊潇洒，潘花风韵迷人，两人是绝配的一双金童玉女。
　　 张林不这么认为，他总觉得潘花的那双丹凤眼后面，有说不出的深奥和敏锐。而且这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紧盯自己，仿佛要挖出他身上的秘密。
　　 直觉告诉张林，潘花那双丹凤眼，迟早会让自己原形毕露。想到这里，他不由紧张恐惧，好像行走在薄冰的河面，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死亡的深渊中。
　　 警察局门口，张林遇见潘花。她笑盈盈地问，张队长又要出去公干？张林警惕而小心地回答，局长让我去教堂处理那个流浪汉。
　　 张林说的流浪汉，是今早城南教堂发现的那具尸体。市民报案称教堂门口发现一个倒毙的流浪老人。命案属于张林的侦缉队管辖。
　　 城南教堂是美国人修建的。战火还未蔓延到本市，这些胆小传教士就逃遁了，留下一座废弃的空房子。
　　 这座空置的教堂后来闹起鬼来。附近的市民发现，深夜教堂有女人啜泣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在教堂游荡。周围居民夜里不敢出门，大白天走路也要绕开这座诡异怪诞的教堂。
　　 日本人占领本市后，打算将驻军司令部设在那里。听说闹鬼传言后，便放弃了。那个流浪老汉，为了躲避寒夜的暴风雪，饥寒交迫冻死在里面。
　　 这个世道，张林已经对死人见惯不惊了。前天日本宪兵司令部在市政广场公开枪毙一批反日分子，尸体至今遗留在那里。警告那些与日本占领军做对的人们，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
　　 入冬以来，日本人加大对地下抗日组织的搜捕力度，对抵抗者格杀勿论。让人感觉这个冬天的阴森恐怖和无比寒冷。
　　 日前，特高科召开全市军警特宪联席会，要求追查国际组织援助的一批战略物资。这批货物运抵本市时，由于日军的快速进攻，国军溃退时没能及时运走，留在本地。
　　 张林是打入日伪警察局的中共特工。他知道这是一批前线部队急需的珍贵药品。日本人想获得这批物资，国共双方也急需这种救命的药物，挽救浴血奋战的将士性命。
　　 张林得到指示，为了防止这批物资落入日本人手里，国共两方联手，将把这批物资转运出本市。上级告诉他，国民党军统将派遣一个代号“狐狸”的人跟他联系，共同完成这项任务。接头信物，是撕成半边的纸币。
　　 踩着皑皑白雪，张林一行来到教堂。他让手下兄弟找辆大车把流浪汉的尸体拖去埋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堂。虽然是大白天，教堂非常黑暗，不知道是传教士离开时，破坏了线路，还是电路有故障，电灯无法使用。
　　 张林打着手电筒，仔细观察这座教堂。这座西式建筑物有三层，底层是祈祷大厅，有耶稣像和很多长椅。两旁是忏悔用的小房间。
　　 检查完大厅，张林几人上了楼。二楼是传教士的起居室，三楼是钟楼和堆放杂物的地方。到处是厚厚的灰尘，散发出阵阵的霉臭味，看不出有人的痕迹。
　　 突然一阵响动，有人惊叫起来，大家恐慌的往后退缩。
　　 张林拔枪在手，电筒光对准响声的地方照射过去。虚惊一场，原来是钟楼上的几只鸽子被他们惊飞了。
　　 张林有种不祥的感觉，他发现教堂内外的尘埃有触动的迹象。他镇定地走出来，让手下用一把大锁把教堂大门锁住，然后收队。
　　 刚回到办公室，潘花袅袅婷婷走进来。笑问，张队长完事啰？张林警觉起来，表面上轻松地调侃道，这种倒霉的事，尽落到我头上。
　　 潘花嫣然一笑，凤眸犀利如刀锋：没有发现什么？
　　 张林心里一凛，她暗中监视我？莫非她嗅到了什么？张林内心七上八下的，有些慌乱。
　　 寂静的雪夜，寒气刺骨。乔装的张林悄悄翻越围墙，潜入教堂。
　　 他在耶稣的十字架下摸到机关，打开了地下室的入口，走了下去。彻底检查完毕，他舒缓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药品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
　　 突然，他听到身后枪机拉开的声响，一只冷冰冰的枪管紧抵他后颈。张林一下子惊呆了，犹如坠入万丈冰窟，全身透凉。
　　 他高举起双手，迂缓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双熟悉的丹凤眼，还有半张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