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一铲子,半生心酸往事(散文) ——原创首发
一铲子,半生心酸往事
咱们青州、潍坊胶东这一片老家的辈分称呼,外人一听根本绕不明白,特别混乱,可当地人心知肚明,一听就懂各家底细。烟台一带习惯把亲生父亲叫作爹,唯独我们这片不一样,自己亲生父亲当面都喊爷,父亲的父亲才叫爷爷,辈分重叠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很不合情理。平日里待人称呼也分得很清楚,年纪相仿就叫大哥,年长十几岁便叫叔叔,年纪比自己父亲还要大的长辈,统一称作大爷,大爷也就是大伯的意思。乡间流传下来的叫法杂乱无章,却成了当地人默认的规矩。
更奇特的是改嫁、重组家庭与养老女婿的称呼讲究。跟着母亲改嫁过来的孩子,原本有亲生父亲,面对继父只能称呼叔,父亲再娶的继母,孩子也只能喊婶子。村里还有两户养老女婿,习俗更为特殊,就算是夫妻俩亲生的儿女,也不能喊亲生父母爹娘,一律管父亲叫叔,管母亲叫婶子。在外人眼里辈分颠倒、毫无章法,可只要听见谁家孩子管亲爹亲妈叫叔叫婶,不用多问,就知道这户人家是上门养老女婿。那时候农村看重宗族血脉、脸面名声,入赘、改嫁都不算正统原配家庭,只能用叔、婶相称,既是避讳,也是乡里不成文的暗号。
我从小就十分疑惑,明明在外人面前称呼父亲为爸,在家里亲生父亲该喊爷,可我们兄弟姐妹,却全都要跟着姐姐喊父亲叔。年少懵懂,我一直迷迷茫茫,弄不懂其中缘由,只知道跟着家里规矩称呼,从来没有深究背后的隐情。后来我才慢慢知晓,是母亲带着姐姐改嫁来到家中,姐姐原本有自己的生父,不便改口叫爹,只能称呼继父为叔,我们一众兄弟便也跟着一同称呼,久而久之就成了家里固定的叫法。
人到暮年,回望半生过往,很多年少时不解的委屈、困惑与不甘,如今都慢慢通透释然。年少总怨父母严苛、动辄责罚,觉得自己无辜受屈,可时隔数十年再回看童年那场刻骨铭心的责罚,我终于彻底明白,当年父亲打我的那一铲子,我半分不冤,是我年幼无知,戳破了一家人藏了一辈子的伤疤。这件事藏在我心底几十年,从最初的委屈记恨,到中年的懵懂疑惑,再到如今的全然释怀,道尽了我们这一户普通农家,在乱世岁月里藏不住的卑微与苦难。
我们家的身世,很多外人一辈子也不清楚。我父亲本来姓周,并不是刘家血脉。当年我奶奶丧偶,孤身带着年幼的父亲,从坡庄三十多华里远嫁,改嫁到枣胡村刘家。来到村里之后,父亲随继父姓氏,从此改姓刘,我们后代也一代代跟着姓刘。说白了,父亲打小就是外姓入户、寄人篱下,是地地道道旁人嘴里带过来的“跟腿子”。在那个年代,改嫁带孩子的人家,本身就矮人一截,背后闲话不断,这份隐忍、自卑、敏感,跟着父亲一辈子,刻进了骨子里。
我的母亲,身世同样充满乱世伤痛。母亲年少时正值战乱,日寇侵占山东青州,到处横行霸道、为非作歹。那时候山河破碎,老百姓命如草芥,根本没有半点尊严可言。我姥爷本分老实,一辈子做点小生意维持家用,专门收购人发、加工编织老式发网,本本分分养家度日。可乱世之下,安稳度日只是奢望,日军到处抓捕民间年轻女子,肆意糟蹋凌辱,多少清白姑娘被抓进炮楼,受尽折磨,有的活活累死、折磨死,侥幸活下来的,也一辈子抬不起头。
当年我母亲不幸被日军抓走,姥爷心急如焚、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托关系找到平时有生意往来的日本商人求情。那人为了救人,只能对外谎称我母亲是他已定亲的女友,靠着这个说辞,才勉强从日军手里把人赎了回来。可日军歹毒至极,当场放下苛刻狠规矩,逼迫我母亲必须受孕,如若不从,立刻再次抓回,绝不姑息。一个柔弱女子,身在虎口,没有半点反抗余地,只能屈从保命,也正因这段乱世遭遇,我母亲怀上了我姐姐。
我姐姐的亲生父亲,是解放前少见的汽车技术兵,属于稀缺技术兵种,当年随军南下,为人正直、极讲体面、自尊心极强。婚后他慢慢查清了前前后后的隐情,知道了姐姐的身世来历。以他的性格和当年的观念,实在无法跨过心里这道坎,最终只能忍痛和我母亲离婚。母亲走投无路,带着年幼的姐姐再次改嫁,入了我们刘家。就这样,我们家是实打实的重组家庭:父亲是改姓入户的带养孩子,姐姐是乱世磨难留下的苦命孩子,一家人看似安稳度日,实则每个人心底都压着不能触碰的隐痛。
我七八岁那年,年纪太小,不懂世事,更不懂家里这些尘封的往事、难言的委屈。初夏时节,地里的南瓜藤蔓长得铺天盖地,父亲蹲在田里,认认真真给南瓜压藤、培土固根,一辈子老实本分、沉默寡言,默默撑起整个家。我和姐姐在田边打闹玩耍,年少口无遮拦,不懂轻重,随口就喊出了那句最伤人、最扎心的话,喊姐姐是“跟腿子”。
就这一句无心童言,瞬间点燃了父亲积压一辈子的情绪。他这辈子最忌讳、最伤痛、最不愿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他自己一辈子就是旁人嘴里的“跟腿子”,隐忍做人、低头做事、从不与人争长短,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我一句不懂事的玩笑,等于当众扒开了他一生的伤疤。
父亲那一刻彻底暴怒,是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的凶狠模样。他一把扯住我的胳膊,随手拿起身边的铁铲,狠狠打在了我的腰上。当时我二婶就在旁边,赶紧上前死死拉住父亲,连连劝阻,问他为何下手这么重、跟孩子置气。我父亲当时又气又痛,憋了一肚子委屈,只咬牙说了一句:“这孩子不说人话!”
小时候的我,只觉得万分委屈、满心不服。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明白一句玩耍的话,为何换来这么重的责罚。我甚至暗暗埋怨母亲,觉得是她不对。家里这么重的身世、这么痛的忌讳,我那时才七八岁,懵懂无知、天真顽劣,她从来没有提前告诉我,让我一无所知、无端犯错、白白挨打。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活到如今这个岁数,经历半生风雨、看透人情冷暖,终于彻底读懂了当年的一切。我也终于坦然承认:那一铲子,我挨得一点不冤,完全该打。
一句“跟腿子”,对旁人只是一句闲话,对我们家却是两座沉甸甸的大山。父亲是改嫁带来的孩子,自卑隐忍一辈子;姐姐是乱世屈辱的产物,身世难言一辈子。我年少无知,随口伤人,看似玩笑,实则是戳穿了一家人最痛、最卑微、最不想让人提起的体面。
母亲一生隐忍善良、负重前行,一辈子守着这段屈辱往事,默默承受流言、默默藏起苦难。她不跟年幼的我细说,不是疏忽,是一个苦命母亲最后的疼爱。她不想让孩子小小年纪,就背负沉重的家族阴影,只想让我无忧无虑长大。
从前的苦难,如今回头看,都变成了轻飘飘的故事。可在当年,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故、都是灭顶的灾难。国家积弱,百姓遭殃,女人无辜受难,普通人家身不由己、命运飘零。
如今我彻底释怀,再也不怨父亲当年下手重。他那一铲,不是凶我、不是打骂顽童,是护家、护尊严、护我们一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隐忍与清白。年少无知犯的错,几十年后幡然醒悟,只剩满心愧疚。这一生,读懂乡土习俗、读懂家事辛酸、读懂深沉父爱与乱世苦难,待到明白一切,早已半生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