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我带着妻子与三五好友，同游山西长治太行山大峡谷。
　　 车行至山脚，按景区的规定，我们放下车，沿着蜿蜒的石阶徒步向上。到了山顶坐上缆车，下到谷底，两侧崖壁如刀削般陡峭，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线天。
　　 仰头望去，天空被裁剪成一条细长的蓝绸子，悬在头顶。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崖壁上的一棵遒劲坚韧、生机盎然的树牢牢牵住了。
　　 那是一棵怎样的树啊！主干有小臂粗细，从狭窄的石缝里奋力挣出来，刚出缝隙，便分作三枝，各自向着天空舒展生长。正值暮春，树叶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在山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山里的孩子，咧着嘴笑得灿烂。
　　 我凑近细看——不，是仰头细看。那石缝窄得连手掌都插不进去，哪里有半粒泥土的影子？
　　 整棵树的根，就是那一段露出石缝的粗筋脉，青灰色，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像是一条用力过猛而暴起的血管，倔强又坚韧。
　　 看着这棵树，我的思绪，忽然被拉回到十几年前。那是2011年7月的一天，我在QQ空间读到了贵州作家高致贤老先生的文章《光石山上寻根记》。
　　 那篇文章写的是，光秃秃的石灰岩山上，竟长出一片高大的乔木林。林中怪石嶙峋，几乎没有表层土壤，树根大多钻入石隙，有的树茎底部被石头包裹，形成“石包树”或“树抱石”的奇观。
　　 高老还在文中写道：“它们完全是用自己破石之意志和毅力去寻觅生存之源。”
　　 读这篇文章时，我在神池南站电务工队当信号工。我热爱写作，从中学时代就做着作家梦。我在新浪博客开博，给单位杂志、报纸投稿，可那时写作水平太差，发表的也不过几篇“豆腐块”。
　　 我试着写小说、写散文，一篇接一篇地写，一篇接一篇地被退回来。编辑的回复永远是那句：“感谢来稿，但此文不适合本刊。”
　　 我不甘心，改了又改，再投出去，依然石沉大海。
　　 有时候深夜坐在电脑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我。
　　 我想，也许自己真不是这块料吧。
　　 但高老的文章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些石山上的树，没有土，没有水，没有人给它施肥。甚至连落下想化作春泥的树叶，都被农民搜刮了去。它只有向下，向下，再向下，把根扎进别人搜刮不到的深处。
　　 我扪心自问：你是那棵愿意向下钻的树吗？还是那棵头重脚轻根底浅、靠人扶才能站住的花盆之树？
　　 答案不言自明。
　　 我开始像高老笔下的树一样，逼着自己向下“钻”。
　　 每写完一篇文章，不再急着投出去，而是放一放，再过一遍。删掉可有可无的句子，替换不够精准的词语，调整不够流畅的段落。我买回来十几本关于写作的书，一本一本地啃。把别人写得好的段落抄下来，琢磨人家是怎么写的。我在新浪博客上与博友们互相看稿子，互相提意见。
　　 记得有一篇三千字的散文，我改了11遍，从春天改到秋天。直到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抒情全部删掉，只留下真正有分量的话。博友看了说：“这回有骨头了。”
　　 就这样，两年后，也就到了2013年6月，我被抽调到机关办公室助勤，开始从事文字工作。
　　 到机关报到那晚，我打开QQ空间，翻出高老的文章，在灯下又读了一遍。想起两年多来，每天熬到深夜写稿、学习的自己，眼睛一热。
　　 此刻，在太行山的悬崖下，我看着那棵石缝中的乔木，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高老当年寻的，是树根，更是“生活毅力之根”。我今天寻的，又何尝不是呢？
　　 在写作这条路上，我遇到的每一道石缝——退稿、批评、自我怀疑——都是在逼自己向下钻。钻过去了，根就深一寸；钻不过去，就永远只能浮在表面，风一吹就倒了。
　　 那棵树的三根枝干，此刻在风中抖动着绿叶，像在和我招手问好，更像是在向我致敬。
　　 我掏出手机，想把它拍下来，可镜头里总也装不下它的全部，不过我还是拍下了它的根。朋友催我快走，我只好收起手机，转身跟了上去。可我的心里，已经把那棵树的模样刻了下来。
　　 高老在文章的结尾写道：“石山树下，我算寻到了根——生活毅力之根！”
　　 我想，我也寻到了。这根，不在别处。就在每一次想放弃时，咬牙坚持下去的瞬间。在每一次被退回后依然打开文档重新来过的勇气。在一遍又一遍的修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天又一天的默默耕耘里。
　　 那棵长在悬崖上的树啊，你看不见它的根扎了多深，但你一定看得见，它在风中，站得有多稳。
　　 （2026年5月21日山西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