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多情的雨(散文)
◎雨情
雨,在我眼中,就是多情的种子,只要有一片云来,就播种。
时逢中午,连日高温干燥,心也跟着有些浮躁。谁知,天忽然暗下来。耳旁传来呼呼风声,还有附近居民的“下大雨啦,快点收衣服!”的惊呼声。顷刻间,暴雨倾盆而至。街上的行人避之不及,纷纷撒腿跑到附近的商店屋檐下避雨。一边抱怨着,一边用手拍打身上的雨水。空气中泛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又夹杂着丝丝凉意。硕大的雨点敲在窗户上,啪啪直响。偶尔溅落的水珠砸上手背上,一阵微凉。我倚在窗前,望着这一幕雨景,不由心生感叹:世间最多情之物,莫过于雨。
雨喜欢与人世缠绵,就是多情。当然,雨滴面对的不仅仅是人,还有一寸寸泥土。有时,人们并不认为是受降雨之苦,而是站在屋檐下和雨抒情,我这样去想,什么样的雨,何时下雨,我便觉得都是美妙的。
◎观雨
雨珠在玻璃上跳跃,像调皮的孩子玩起了涂鸦。时而像心形的圆点,就像小时候,我和邻居家小孩各扎着两个羊角辫,头上是当地最流行的红色蝴蝶结,红火的蝴蝶结在我们头上跳跃,仿佛马上展翅而飞。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用水彩笔画上两颗火红的心,紧紧相连,甚至还加上一个丘比特之箭,预示着我们的友谊能万古长青。谁知,小学还没开学,她便搬家了,从此再无联络。
更大的雨点陆续滑落,冲刷着玻璃,形成一股水柱,垂直冲向地面。新的雨点落在玻璃上,又像一块块小狗啃剩的碎骨头。我的耳旁仿佛又传来了妈妈的呻吟声,风湿侵入骨导致膝盖的疼痛一到下雨就没断过,尤其在夜里,辗转难眠。夜半惊醒的我,就盼着快快长大,找到能治愈的药丸,减轻妈妈的病痛。那些呻吟,就像妈妈曾经淋过的雨,从来没有停过。
玻璃上,一道雨痕蜿蜒而下,记忆的闸门再次被打开。那也是一个雨天,课堂上,我们跟着老师大声朗读:“下吧下吧,我要发芽!下吧下吧,我要开花!”那个时候,我们相信,我们就能真的像种子一样,被雨水滋润,就能一夜长高。索性不打伞,任由雨水从脖子、颈部往衣服里钻。衣服很快湿透,粘在身上,裹得紧紧的。雨水顺着耳廓、脖子直往下钻,让人忍不住直打寒颤。我们仰起头张开双臂接受雨水的滋润,甚至用手捧着接到的雨水相互往脸上泼,嘻嘻哈哈,好不热闹。那就是儿时最纯粹的快乐!回到家,妈妈一阵惊呼!赶紧给我换上干净衣服,用吹风吹干头发。还不忘熬上一大碗姜糖茶,火辣辣的味道直冲喉咙。那时的雨,是满载着希望的,满是甜蜜。
一阵惊雷把我从儿时的记忆中唤醒。雨,却并不总是甜蜜的。春雨喜人,夏雨扰人,秋雨寒凉。一如那首歌所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吹”。我想起那个秋天,我远在深圳,而外公却突然病逝。爸爸发来短信:路途遥远,不必赶回。明日入土为安!我不由得泪目,外公心心念念的广式腊肠都还没来得及带回家给他品尝。秋雨寒凉,留下一生遗憾的悲凉!
观雨,雨却从不是单一的模样。雨过天晴升腾起雾,雾遇冷空气化为雨,雨遇冷空气化为雪,雪遇寒化为冰,冰逢春遇暖再化为雨。雾、雨、冰、雪,便是雨一生的轮回。雨有一生,就像人有一世。万般形态,都是人间心境。雨,在某一刻都是生动的,从不重复,即使我们定义为小雨中雨大雨,也是分出了抒情的浓烈程度。学会欣赏雨,便会启发我们怎样去表达自己,雨是一种大自然最生动的语言。
◎听雨
春雨,多是绵绵细雨、斜斜霏雨,像雾似烟,主打一个润物细无声。轻轻洒落在田间、挂在枝头,润绿了禾苗,润开了红花,拂过人间皆是温柔。那些微弱的沙沙声,就像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微弱到几乎不可闻,却又源源不断。一如妈妈刻意压低的呻吟声,却烙印在我的心里。逢春风化作细雨,温柔绵长,是世人追求的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夏日的雨,风风火火,从不孤单。闪电、雷鸣,都是至交。来一趟人间,总让人措手不及。主打一个酣畅淋漓,高调又张扬,却又来去匆匆,带走了热浪与焦躁。雨跳跃在铁皮屋檐上,叮叮咚咚唱着欢歌。砸在芭蕉叶上,噼啪直响。扫在花朵上,顷刻间花瓣纷飞,像是轻声叹息:无可奈何花落去。落在街道上,飞逝的车轮卷起哗哗的水浪。街道上的水汇聚在一起,咕咚向前流动。很像刚刚毕业的小年轻,奔赴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开启崭新的人生。是那么奔腾、热烈!
秋日的雨,不复夏日的躁热。带着些许清寒,不张扬、不喧闹。染红了霜叶,染黄了树梢,催熟了稻谷,多了清冷与沉静,多了金灿灿的丰收。一场秋雨一场寒,寂静的夜,细听雨落的声音,就像动人的催眠曲。雨声从不动人,却总能让人心境平和。恰如人到中年,把心放宽,把事看淡,却悄然收获着春天播种的希望。
冬日的雨,褪去了春日的多情、夏日的奔放、秋日的萧瑟,多了份坚韧。间或化身雪粒子,噼啪敲打窗户,随着风割得人们脸庞生疼。间或变幻为漫天飞雪,在寂静的夜晚纷纷扬扬,给大地裹上洁白的外衣。这是雨的留白,看似沉默,却在悄悄蓄力,准备以更美好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人们,也在漫长的冬天里修身养性,期待着崭新的春天。
雨不能选择形态,亦如雨不能选择伙伴。但无论是何种形态,雨总是滋养万物、装点人间,顺应、奉献的初心不改。人生,何尝不是一场落雨的过程,没有了雨一样的人生,就是枯燥的。
◎悟雨
雨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历经春、夏、秋、冬,在不同的温度、环境下展现着七十二般变化,如何变幻似乎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世间万物皆身不由己,雨是这样,人亦如此。人生诸多境遇都无法选择,却可以选择守住本心。
伴随春风的脚步,化作春雨滋润万物。有了诗人笔下的像牛毛、像花针,抚摸着人们的脸颊。又说春雨贵如油,天街小雨润如酥,字里行间皆是对春雨的喜爱。夏日的雨热情奔放,却又让人爱恨交织。“晴带雨伞,饱带饥粮”在古训不曾入年轻人的心,却让他们在淋个措手不及之间消化古人的智慧。一场秋雨一场寒,年轻人即使望穿秋水也不会忘穿秋裤,毕竟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吹,那个滋味不好受。冬日甚少有雨,只有皑皑白雪、凛冽寒冰。悄无声息给大地盖上雪白的棉被,却又默默孕育着生机。
雨的一生,是春天缥缈的雾,是随风潜入夜的雨,是遇寒化成的冰,是逢春消融的雪水。也有可能升腾为蓝天中的白云。随着环境的改变,不断地变化着,却从未消失。就像人这一生,总会经历不同的阶段和境遇,笑看花开花落,迎接春去秋来。每次变化看似身不由己,却都朝着努力生存而奔赴。
人这一生,就像这多情的雨。年少是春雨,柔软纤细,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青年是夏雨,热情奔放,即使遭遇各种措手不及,依然步履从容。中年是秋雨,变得沉静内敛,在清冷中品味收获与得失。到了晚年,化为寒冬的雨雪,内心安然素净,生命也得到沉淀和升华。
雨渐渐停了,云开雾散。窗玻璃上,只残留了一些蜿蜒的水痕。这些水痕,也渐渐消失。
我忽然明白,雨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就像儿时的约定、那些逝去的时光。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滋养着我们的生命。
我懂得了,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喜欢观雨、听雨。不仅仅是一种雨来有趣,更重要的是,他们从雨中学会了思考自己的人生,哪怕是下雨得一瞬的安闲,也都是给生命一点暂歇的时间。
学着多情的雨,做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吧!
这篇散文从雨情、观雨、听雨、悟雨多重角度描摹雨态,层次清晰层层递进。作者跳出单纯赏景,赋予雨水灵动情思,不把多情视作泛滥,而是喻作滋养内心的力量。文字凝练诗意,借雨景牵引过往故事,由听雨观雨感悟人生哲理,将自然风物与心境相融,立意新颖温情,读后引人静心思索生活与本心。好文章,内容丰富,写得真棒,学习欣赏,祝老师写作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