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家前院齐老太太去世前紧紧攥着奶奶的手不肯松开！她让奶奶给她做一次主：她死后不要火化，她只想要个全尸。奶奶尽管勉强答应了她，但也做不了这个主呀！因为那时我们村里人去世后都是火葬，她也不能搞特殊呀？
　　 齐老太太出殡时，奶奶送她去火葬场，亲眼目睹齐老太太被送进火化炉那一刻，她“嗷”地一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看着大烟筒冒出的缕缕青烟，她老泪纵横嘴里说着：“挺好的人，咋一眨眼就变成了青烟了呢？”
　　 那天，奶奶回到家一直不开心，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母亲只好把饭菜，端到她房间。后来，母亲对父亲说：“妈这是有了心病了。”奶奶的心病就是她死后怕进火化炉。”
　　 老齐太太走后第五年，奶奶得了一场大病，临终前她把父亲叫到跟前说：“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走后被人送进那个火炉子里。大华呀！我知道你自从做了这个官之后，从来都是秉公办事，从没违反过干部条例。茉莉的工作问题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一直埋怨你。但埋怨有什么用呢？咱们身为国家的父母官，就应该凡事都要为老百姓服务。但我想想也觉得挺对不起茉莉的呀！所以我走后，你如果能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一定要想方设法给茉莉安排份轻松的正式工作，那我就咬咬牙愿意进火化炉。如果你连这个都办不到，那就不能让我进火化炉！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心病。不然我即使到了那边，我也不会安息的。”
　　 在这个世上，父亲最在乎的就是他的这个老妈。对奶奶要求的每一件事，他向来是唯命是从。他听后急忙说：“妈，我答应你！”奶奶知道他这个儿子对于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当成圣旨去办的。所以，奶奶听父亲答应了，就把心放进了肚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刚来承德那年，本应该去医院做护士的母亲，体谅家里的困难，因此放弃了护士工作去了工厂干起了苦力。两年后的一天，母亲的腰被大铁锤砸成了重伤，她好了之后又回到了工地上班。在此期间，父亲单位给内部干部两个转正指标，给了父亲一个。这份工作不累，只是负责给单位食堂吃饭的职工刷刷卡打个饭。而且试用期过后就给转为正式职工。父亲回家说给奶奶和母亲，奶奶脸上笑成了黄菊花她说：“这回我的心病终于化开了，我也敢面对我的亲家了。”她当即就给姥姥挂了电话。
　　 是啊，来承德上车前姥姥就拉着奶奶的手说：“我把茉莉交给你了，她愿意干护士就让她干，如果她想干别的工作就干脆别让她干了，因为她身体承受不了。”
　　 奶奶当时就轻松地对姥姥道：“哎呀亲家母呀！我儿子是去承德做大官的，能让自己的媳妇干力气活吗？绝对不可能！你尽管把心放进肚里，我会让茉莉享福的！”大话说出去了，结果我们来承德后，父亲是当官了，而且也有一定的权利。但父亲人属于那种死脑筋，凡事都讲原则，而且讲最多的是以身作则，不能以权谋私。本来应该有几次机会给母亲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父亲也都没给办。这次是单位给的硬指标，而且是戴帽下来的父亲也没再推让。但母亲听后就和父亲和奶奶说：“这个工作确实挺好的，但我已经同意把这份工作给了邻居燕子了。”
　　 邻居燕子姐几年前被坏人拐骗到外地，受尽了苦，好容易逃回来了，但人也变得憔悴疯癫。她的父母倾其所能，为了给她治病恨不得把自家房子都卖了，借了不少外债。还好的燕子治好了病，但父母双双病倒，父亲半年后去世了，剩下一个老妈也是卧病在床。那时燕子经母亲介绍去了工地工作，母亲说，燕子那孩子命苦，孤儿寡母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她如果有了这份固定工作以后找个好人家，这样也能好好孝顺她老妈了。母亲说她有手有脚的，只要她多干一些，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的。
　　 母亲已经决定了，父亲和奶奶也不能再说啥。奶奶只能说：“这是做好事，我支持。以后还会有机会，何况咱家茉莉是学医的，以后还是去做护士吧。”
　　 以后哪有那么多的机会呀？即使母亲一直热爱护士工作，但为了何家十多口子日子过得好一些，她也不会再干回护士工作。因为我们刚来承德时，我家附近的一所医院就招护士，而且奶奶还给母亲报了名。但母亲去了之后听说薪资给的很低时，母亲当时就回来了，她说她看了电线杆子写的招工信息了，一家工厂正在招工，工资比干护士多许多呢。她决定去工地工作。
　　 母亲属于特倔的人，她决定的事别人说啥都不管用。奶奶即使很强硬地命令她：“不许去！”她只是笑呵呵答应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工地。每次看到母亲从工地回来很疲惫的样子，我都会很心疼。有两次我还问她：“你不是最喜欢干护士工作吗？干嘛去卖苦力？”母亲却说：“我是很喜欢护士工作，可咱家现在最缺的不是喜欢，是钱。我要是去医院干护士，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我知道母亲说这话的意思，因为那时候我大姑正在上大学需要钱，大爷肾病需要钱，东北十多口子亲戚需要我们救助。母亲轻叹了一口气说：“工地的工作是比护士累许多，但它一个月工资比护士多出三十多块。三十多块啊！够你大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母亲的话我不知道如何反驳，但我从心里觉得实在是委屈了母亲。我甚至背后几次和父亲闹了半红脸，埋怨他不知道心疼母亲，但父亲不是不心疼母亲，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母亲揉腰、抹药酒，一边揉一边叹气：“茉莉，委屈你了。”母亲却笑着说：“委屈啥？你当好你的官，别让人戳脊梁骨就行。咱家的事，有我呢。”
　　 母亲自从把工作给了燕子姐，奶奶隔三差五都会叮嘱父亲：“再有啥工作了，一定要替咱家茉莉想着。总让茉莉干重体力活，我心里不落忍呀！我答应亲家的事到现在都没落实，那岂不是真成了说大话了吗？那岂不又让我多了一个心病了吗？”
　　 母亲的工作一直以来都是奶奶的心病，齐老太太去世火葬，化成了一缕青烟后，也成了奶奶的又一心病。所以，她临终前，和父亲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以此强迫父亲答应安排母亲的工作，自己宁可火葬也要了却对姥姥许下的承诺。
　　 母亲为了奶奶的心病，在奶奶去世前就和大姑商量并瞒着父亲，为奶奶在南山偷偷买了一块墓地，打了棺材，准备土葬奶奶。没想到父亲知道后却坚决不同意，他说：“我是国家干部，不能做违背国家原则的事。”
　　 奶奶最终没能土葬，父亲违背了对她的承诺；母亲也一辈子没等到那份体面的工作，抡着大锤走到了生命尽头。
　　 还记得送走母亲那天，父亲站在殡仪馆的烟囱下，然后他忽然蹲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如今奶奶的心病，大概早就不在了。因为她在天上一定会看见，她的儿子一辈子没拿原则换私利，她的儿媳用苦累成全了一家人的生活安稳。虽然最终都化作了烟囱顶上那一缕轻烟——轻得没有重量，却重得让我们怀念一辈子。人活一世，对得起良心，便是最好的归宿。青烟散尽，心安即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