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村北第一座小桥，出村，走上齐谭路，道路两侧民居变成了麦田。一路向北，麦田又变成厂房。厂房后，是一大片葵花田。葵花田里的油葵苗，已半米多高，还没开花。举目望去，植株笔直，整齐如一，犹如一列列士兵在站军姿。我不擅长比喻，也不擅长用优美词藻烘托它的美，但纯粹的绿让人震撼，一阵风袭来，碧波荡漾，直击心田。一股似曾相识之感愈发浓烈，像是在某个街头偶遇许久未见的老友。
　　 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路过这里，我定会向右扭头观望，直到它脱离我的视线。每次晚上回老家，路过这里，我定会向左扭头观望，同样直到它脱离我的视线。如时间宽裕，我还会停车，站在葵花田西畔，驻足良久。晨风或晚风轻轻拂过脸颊，轻得如母亲的手，随后阵阵荷香扑入眉宇，氤氲于鼻间久久不散。
　　 葵花田里怎么会飘来荷花香？
　　 这片田地属于坑洼地，秋季赶上雨多会变成一片汪洋，寒风袭来，水面结冰平如一张巨大的镜片，仿佛天地颠倒一般。冬去春回，冰雪融化后，水面波光粼粼，赏心悦目。赶上春日阳光明媚，水气消耗很快，村民会种上一季麦子。赶上雨勤，水耗的慢，地里难以下脚，错过春补小麦最佳时机，村里人就种油葵。虽然这里已种植油葵好几年，但我还是习惯叫它“藕池”。
　　 1993年，为改善家中窘迫，父亲承包下这里一小片种植莲藕。最初，只是一方四分地的小池塘，大概是在现在仓库板房方位。每年春天，父亲撒基肥、插藕秧、往里抽河水。几天后，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起来，水面漂浮着几块未插牢的藕秧子。站在池塘边仔细看，能看到露出的藕芽间游过几尾小鲢鱼。与我家类似大小的藕池大概有六个，六个小藕池北侧，是一片大藕池，当时归爷爷和小叔种植。这一区域的莲藕坑有个共同点，“浅”，雨季最深也就到成人胸前。深为坑，浅为池，村里人都爱叫它们“藕池”，叫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
　　 村民相遇打招呼，“去哪里呀？”“去藕池上。”
　　 “你去哪里忙？”“我到藕池北看看。”渐渐的，藕池成了这块的坐标，村民间打招呼最精确的参照物。
　　 藕池西侧堤岸上，种着一大排柳树，中间夹杂着几棵杨树。与柳树隔路相望的沟沿上种着一排大杨树，里面夹杂着一些小柳树。每年夏天，这里绿树成荫，蝉鸣鼎沸，蛙声一片，是庄稼人乘凉的好地方。——我从小喜欢爬树，而且喜欢来这里爬树。这里的柳树依靠着池塘，整个东侧根部因靠近堤岸裸露出来，导致树身向池塘倾斜。有了斜度，爬起来要省力很多。爬到树上，坐在一个结实的树杈上，大片荷塘尽收眼底。
　　 荷叶高矮不一，大小不一，互相交错叠摞，把整个池塘盖得严严实实。微风袭来，荷叶轻微翻动，恍若碧水清波，如诗如画，诗意涌动，忍不住诵出那首“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荷叶翻转间，一两朵粉白色荷花出现，像几个妙龄少女，含羞遮面，时隐时现。——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么多诗人，那么多画家，那么多作家，那么多音乐家，以荷塘为素材，吟诗作画，写作赋词。
　　 小孩子最会幻想。坐在柳树杈上，我望着大片荷塘，闻着水汽与荷叶揉合在一起，散发的淡淡的泥土香，心神俱爽。我幻想自己变成一位轻功了得的大侠，手握长剑，衣袂飘飘，蜻蜓点水般漫步在荷叶间。我也曾幻想着会有一位荷花仙子，从荷叶间出现，一脸娇羞朝我走来……直到一声尖锐的知了惨叫声把我的幻想打断。——原来是一只鸟啄下离我不远叫得最欢的那只知了。鸟儿挥舞翅膀，拨开稠密的柳叶，向远处飞去，尖锐的蝉声也随之远去。一切又恢复平静。这一幕场景，虽已过去近三十年，依旧历历在目，荷香还在，蝉鸣还在，甚至那只鸟振翅发出的声浪也还在。
　　 爷爷的荷塘承包期满后，父亲承包下来。自此，别人家的冬闲成了我家最忙的时候。随着荷叶的枯萎，整个荷塘变成了一幅深褐色的简笔画。每天早晨，父亲穿着破旧棉袄，拉着地排车，早早来到藕池。大扬镐开冻土，铁锨清土寻藕芽，小铲子干细活，把一整枝莲藕从土里取出来。父亲每刨出一整枝莲藕，都像托着一件刚出炉的精美艺术品，轻轻把它们放在一边，用自己的青大衣盖上。母亲不去卖藕时，也来帮父亲挖藕，他们相互配合产量倍增。
　　 我和小妹则在大片莲藕池里，寻掉落的莲子。深褐色的莲蓬壳像一件件装饰品，低着头，深情地望向下方，像一位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盼着他长大。我轻轻扒开下方枯萎的荷叶，会发现散落的莲子，黝黑光滑的外皮，像一个个羊粪蛋，不知道的，还以为放羊的老汉刚离开不久。一个冬天，我们能拾半袋子，无聊时，会用锤子砸上几颗吃，——黝黑坚硬的外壳里却躲着一个白黄色娃娃。此时，它没有了鲜嫩莲子的那种甘甜，多了一份醇厚的香气。由于质地太硬，嚼起来颇费牙。瘦小的莲心还保持着春天的颜色，给冬日萧瑟增添了几分生命力。
　　 后来，父亲因长时间挥舞扬镐，砸向厚达二三十公分的冻土，手臂被震得麻到睡不成觉。母亲劝他，把藕池改种耕地。就这样，几年过后，大片藕池变成耕地，种起了棉花。每年早春枣树发芽时，父亲和母亲又忙碌在藕池里。当棉花芽苗用力顶开银白色地膜时，我仿佛看到一个个小小的荷叶露出水面。种完几年棉花后，土地变得肥沃，父亲和母亲按常规地种植，冬种小麦，夏种玉米。
　　 前几年，村里把所有承包的土地全部收回。这片我们种了二十几年的藕池也未能幸免，被大队收回分给个人。如今，这片曾经的藕池已不属于我家，碧绿的荷叶已变成绿油油的葵花苗，但每次路过，那股熟悉的亲昵感却有增无减。这里写满我的童年，写满父母的艰辛，写满农耕变迁……
　　 站在葵花田边，我屏气凝神，微风袭来，鼻间满是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