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刨树根(散文)
小时候,我经常刨树根。刨树根,不是我们小孩子玩的游戏,而是一种活计,一种为了维持家里的日子、很累人的活计。家里取暖、做饭的柴禾,好像永远不够烧。刨出来的树根,是劈成劈柴,晒干后往大灶和炉膛里填的。树根劈成的柴禾,火很硬,耐烧,是一种上好的柴禾。
我家的宅院较大,是个南北通宅。南院二门外边,长着不少树木,榆树槐树柳树桑树枣树香椿树臭椿树等都有,以槐树为多。大部分是野生的,长得杂乱无章。细的如同手指,半大的如同碗口,粗的,我一搂搂不过来。冬天,一地落叶,枯枝摇曳;夏天,一空绿叶,鸟叫蝉鸣。这些大小树木,过农家日子,都是用得着的,盖房子,垒猪圈,搭鸡窝,夹寨子(篱笆),插黄瓜豆角西红柿架等,都可以就地取材,量材使用。小树,几镐下去,连根拔起,留不下树根;大树,就要斧砍锯伐,有树根残留下来。
妈妈就叫我把这些树根刨出来,晒在院子里,晒干后取暖做饭。常言道,树有多高,根有多深。所以,刨树根是个很需要点力气和耐心的。大的树根,长在墙边、坑沿等特殊地段的树根,还要有点技巧。刨树根一般要用四种工具:十字镐(我们习惯叫洋镐,一头尖锐,一头扁平)、大镐、铁锹和斧头。树根大小不同,树的品种不同,长的地方不一样,用的工具就不一样。不超过小腿粗的树根,用大镐、铁锹把树根周边的土清出来,形成一个土沟,达到一定深度,推推树根,可以摇动了,就举起大镐,下力气刨下去,斩断底部的根须,就可以把树根提溜上来了。一镐不断,可以刨两镐三镐,直至斩断树根。之后再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原处。大树根,特别是榆树、槐树这些木质较硬有树根,就不这样简单了。那要从树根周围挖大沟,挖很深很宽的大沟,砍断所有四散的根须,使树根完全裸露出来,再用粗麻绳将树根绑上,拽上来。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用洋镐和斧头,顺着树根的自然纹路,直接将树根劈成一条一条的劈柴。刚放倒的大树,树根水分尚在,韧性强,致密度高,很不好劈,我就要再找来一把锤子,在斧子背上往下砸斧子,一锤一锤,直至劈出很长一段劈柴,再从底部砍断。地表以下的,就适当挖出一层土,再劈。这种办法,不用费大力气挖坑了,但一斧一斧地往下劈,也是很费力气的,同时,再深的树根就只有放弃不劈了。
我家南门口东侧,长有一棵大榆树,这棵榆树,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又粗又高。我要把脖子仰到最后,才能看到树顶。我展开双臂搂过去,不过搂一半。根系发达,侧根往四面伸展,高高地突起在地面之上。平时,常有一只猫头鹰在树顶上鸟瞰全村;树干上,也常有一只啄木鸟啄着树干,发出当当的响声。我十六岁那年,为了给二哥结婚盖房,父母找木工把这棵大榆树放了,换回一百多元钱。擦着地面,留下了一根粗粗的树根。
记得,我在二哥、三哥的帮助下,足足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才把这棵巨大的树根刨了出来。那简直是一项土木工程。庞大的根系,如同一个纵横交织的网络,在地下,围绕树根中心,盘根错节,相互纠缠。
树根周边的土质,坚硬如石。在父亲的指导下,我在距离树根两米远的外围,用洋镐的尖部,把表土击开,再用铁锹、铁镐轮换着往下挖。遇到树根须子,就轮起斧子,拦腰砍断,继续往下挖土。根须密集,我要不时轮起斧头,砍断根须。这样往复进行。有的根须粗大,我要连砍几斧,才能将其砍断。被砍断根须的外边一节,稍粗一点的,我舍不得扔掉,还要冲着这根根须的方向,往外围多刨上几镐,然后用力把它拽出来——这是很好的柴禾。不多时,我就汗流如注了。这是个重体力的活。现在回忆起来,我想象不出,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时竟有那么大的气力和耐心。
树大,根深,根也粗。随着树坑的不断扩宽和不断挖深,根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我一会用锹,一会用镐,舞枪弄棒,“披荆斩棘”。榆木,韧性强,树根,也富含纤维,不易折断。有时,为了抽出一根砍断的树根,我的手掌、手指,被磨得生疼,甚至磨出血痕。但当一根根粗细长短不等的根须被我扔上地面,堆成一堆时,我的心里莫名生出一些慰藉,获得片刻的成就感。
几天之后,树根的周围,已经堆起小山一样的土堆了。这是我一镐一镐刨下,一锹一锹抛上去的。看着这根裸露在外的树根,看着这小山似的一堆土,我想,一棵大树,土里的根系是这样的庞大,这样的密集,支撑着地上的参天大树。地下、地上,两个世界,一条生命,相依在一起。植物是神奇的,大地是伟大的。
树根,是父亲、二哥、三哥和我一起拽上来的。确认各条根须全部砍断了,三哥和我跳进树坑,用平时我们打柴用的那根粗粗的麻绳,捆住树根,然后跳上树坑,喊着一二三,一点一点把树根拽上来。父亲说,这棵树根,足有三百斤。当年,是烧不上这棵树根的,要在院子里放上一二年,自然风干,再一条一条地劈成劈柴,垛起一堆,备用。
每年刨出来的大小树根,都堆放在二门外猪圈墙旁边。妈妈根据做什么饭,用多少火,挑选出合适的树根,拿到堂屋大灶前。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和妈妈忙碌的身影,我觉得我的汗没有白流。
有点戏剧性的,是刨外边的树根。我们村大坑多从六百多年以前两个山东兄弟落户这里之后,一代代祖先取土造屋、垒墙,就挖了这些大坑。我家南门口,隔一条道,就是一个大坑。我家的西面,通往邻村的道路两旁,还有三个大坑。一出门口,这些大坑就尽收眼底。每个大坑,岸边都野生了各种树木和灌木。大大小小,郁郁葱葱。这些树,好像没有固定的主儿,说不清属于大队,还是属于某个小队。长大成材的树,就经常有人砍伐弄走,留下一根树根。
这树根,就成了村里人的“猎物”,谁先看到,谁就一路小跑,回家拿来锹镐,开始刨,或在这树根的周围用木棍画个深深的圆圈儿,把它“占上”,告诉别人,这根树根有主了,或干脆自己坐在树根上,等有路过的熟人过来,委托这个熟人给自家捎话,拿来工具。
一个圆圈的“占上”,并不是就一定拥有了权威的所有权。画圈人如果没有及时拿来工具开刨,而这个期间别人看到了,照样可以对圆圈视而不见,抢先开始刨这根树根。有时,即使有人已经挖到一半了,当天没有刨走,第二天,别人看见,仍然抢夺这个成果。理由很简单,这是公家的,哪也没有写着属于哪家了。
这年秋后的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从村西割草回来,看到路旁一个大坑岸上,有一棵柳树刚被人伐走,一根大树根留了下来,断面平展光亮,散发出一阵阵柳树的芳香。断面上,好像还有两个模糊的字迹。我如获至宝,但天色已晚,这天是刨不成了,看看四周没人,就用镰刀在树根周围,深深地画了一个圈儿,打算第二天起早来挖。
妈妈高兴地起早给我做饭,给我准备锹镐,送我到门口。可我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开始用斧头劈树根了,旁边一个柳条筐里,已经有了十几片劈柴。这个人,是西街的,家住大坑北岸,小名叫大别扭,我管他叫大哥,是个木工。
我急了对他喊道:“你没看到我画的线?”他站起身,用袖口抹了一下额头,别扭劲先上来了,横着脖子反问:“怎么没看到?”我把锹镐扔在树根旁边,说:“那你为什么还劈?”他眼睛瞪大了:“你要知道,这棵树是我们九队的,树是队长叫我放的,队部盖猪圈用檩子。你凭什么画圈?”我继续和他理论,说树根没主,我画上线,就是我的。我叫他走,把劈的劈柴也放下。他声音提高了八度,说:“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树根上边写着什么?”我趴到树根前细看,断面上边,果然写有两个字:“有主”。是用斧子划上去的,有点模糊。我无语了,一阵懊恼,一阵失落,静静地看了一会树根,哼了一声,离开了这里。大别扭从后边追过一句话:“这就对了,我不会办没理的事!”
他是村里有名的犟脾气,说话办事特别别扭。我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言语,悻悻地回到家里。妈妈劝我,是人家先占上了,就应该让人家刨。以后遇到树根再刨。
这事就算过去了,可第三天,我从外边跑回家的时候,大别扭正在我家院子里和妈妈说话,旁边,放着一捆用铁丝捆好的劈柴。大别扭说:“大婶,这个劈柴你必须收着!我这个人说话别扭,但办事不别扭。我兄弟既然画圈了,就见面分一半!”看到我进来了,他冲我喊到:“老兄弟也别生气了,把这捆劈柴帮我大婶收拾起来!”我站在妈妈旁边,看着妈妈。妈妈说:“你大哥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那就收着吧。得谢谢你大侄子!”
大别扭这下笑了,我也笑了。一溜小跑,把这捆劈柴送到了猪圈墙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