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辣蓼记(散文)
一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
余初不知那野草花竟如此有文化。其生于溪畔,长于山园,栖于阡陌,牛羊不啃,野兔嫌之,它便是蓼。蓼者,蓼科蓼属之总称也。舟浦人豪放,不辨其种,但见其茎叶带紫、味辛辣者,统呼为“辣蓼”。
蓼花开在夏秋之交。
穗状花序,细长,下垂,如猫尾巴,如狗尾巴,一串串,紫红紫红的,密密匝匝缀在枝头。花极小,极细,碎碎的,不成朵,不成瓣,只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紫。远远望去,像一团紫色的云,浮在水边,浮在塘埂,浮在园地,浮在乡野的秋风里。走近看,花穗上全是细小的颗粒,像无数个紫色的小精灵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风来,它摇,摇出一片涟漪,摇出一片诗意。雨来,它垂,垂得低调,花穗沾着雨水,沉甸甸的,像一串串湿了翅膀的蝶。
二
余幼时,家畜兔十数只,毛色雪白,跳跃笼中。
小兔子乖乖。其行也,跃而非走;其食也,啮而不吞。性好洁,穴居而安;性多畏,闻声则匿。其目圆而凸,如嵌双玦;其耳竖而转,如纳风声;其鼻翕而动,如探幽微。静则蹲如雪毬,动则蹦如脱弹。食时双爪捧草,唇动须颤,憨态可掬。寐时团身缩耳,鼻藏于腹,浑然一团,不知首尾。故稚子爱之。
余司其食,自号“兔司令”,自以为得。每日放学后,辄负筲箕,持小镰,往田野觅兔草。记得初秋某日,听闻哑巴山上多芳草,遂与同伴往山上去。沿小经蜿蜒而上,来至山顶的红沙丘,便见几丛绿叶紫花,在山风中抖动腰肢,朝吾摇头晃脑乐得欢。余初不识辣蓼,只觉得它长得蓬勃,又绿叶紫花,真是漂亮,想必兔子可大快朵颐了,便逐一连根拔起,装满一筲箕,肩扛而归。
不料回到家,母亲竟笑吾痴。余曰:“这草如此好看,兔子肯定喜欢也。”母亲曰:“此是辣蓼也,连牛羊都不吃,兔子怎么会吃?”父亲亦笑,云:“兔子若吃了辣蓼,来日炒辣子兔,可省辣椒矣。”余问:“兔子爱吃啥?”父亲曰:“兔喜吃的草,乃苦荬、蒲公英、苜蓿、车前之属;不食者,辣蓼、艾蒿、泽漆之类。不辨而刈,徒劳无功。”
余惭而颔首。
辣蓼有虫,名曰辣蓼虫。其形不硕,色青褐,隐于叶背,伏于茎节,人不察也。然其性暴烈,触之则跳,捉之则啮,虽小虫而敢与大物抗。其以食辣蓼而生,浑身辛辣,人一沾上它,火辣辣的疼,独行其是,俨然一霸。
乡人见有脾气暴躁者,辄呼曰:“此辣蓼虫也。”
余有堂婶,川人也。姓张,嫁于余族叔。其家贫,子女夥,食常不继。婶性烈如火,言出如刀,目张如炬,与人争,不稍让。乡人畏之,背以“辣蓼婶”呼。某日,余过其庐,见婶立于灶前,手执一束辣蓼,择其嫩叶,投之沸汤。余愕然,问曰:“此辣蓼也,畜不食,鸟不啄,人岂可食?”婶不答,取碗盛汤,仰而饮之。
吾大为不解,辣婶难道不怕辣?遂回家问母亲。母亲曰:“阿婶是四川人,一餐无辣没法过,天生不怕辣矣。”
事后,吾又去问日康公。公曰:“她不畏辣只是其一,实乃饿也。”公又曰:“蓼有多种,品虽辣,有的亦可食。比如紫蓼,人食之则无碍。”
三
多年以来,余视辣蓼为天底下最贱的野草。长大后,随着阅历不断增长,方知其妙。
《诗经·郑风》有句:“山有桥松,隰有游龙。”隰者,湿地也;游龙者,蓼也。古人以“游龙”名之,取其枝杈横生,宛转如龙之态。然蓼终非龙,它不过是山泽间一野草而已。《诗经·小雅》有《蓼莪》一篇,写孝子不得终养父母之痛,其辞凄楚,千古绝唱。后世读之者,莫不涕下。又有《蓼萧》一篇,写诸侯朝见天子,感恩颂德。一为哀,一为乐;一为悲,一为颂。蓼之为物,何其有幸,载于《诗经》,传于万世;又何其无辜,被人附会,寄情托意,身不由己。
蓼喜水滨而生。古时出行,车马稀少,多以舟船。水边送别,码头别离,蓼花临水,正应此景。民间传说,有一姓铁的官员远行,众友相送,多为文人。文人们争相赋诗,武官最后吟道:“你也作诗送老铁,我也作诗送老铁。江南江北蓼花红,都是离人眼中血。”诗虽俚俗,意境却深——蓼花之红,非花之色,乃离人之血,乃相思之泪。
自此,蓼花便与离别结下不解之缘。唐人司空图诗云:“河堤往往人相送,一曲晴川隔蓼花。”明人杨士奇《发淮安》亦写:“岸蓼疏红水荇青,茨菰花白小如萍。”蓼花疏红,水荇青碧,茨菰花白,一幅江南水乡秋色图,跃然纸上。蓼花默默,立于岸边,不言不语,却看尽人间悲欢离合,看尽千古江山兴废。
蓼花入药,医家多有记载。陶弘景《本草经集注》云,蓼类有三种:紫蓼、香蓼、青蓼。紫蓼相似而紫色,可食,不甚辛。其性辛温,无毒,有明目温中、下水气、去疬疡之效。
四
蓼,乃蓼科、蓼属植物的总称。多为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其茎直立,节部膨大,叶如碧剑,顶开紫花,如高梁穗。蓼遍生全球,凡海拔五千米以下的地方,都是它栖息的家园。
其家族庞大繁杂,约二百三十多种。人们所熟知的,仅青蓼、香蓼、紫蓼、赤蓼、马蓼、水蓼、木蓼等其中一斑。青蓼叶圆,可食;香蓼味香,亦好食;紫蓼色紫,叶厚;水蓼生水中,可入药;马蓼俗呼大蓼,叶阔大,上有黑点。水边常见者,多水蓼、紫蓼;田埂上,多辣蓼。日本《万叶集》有“秋之七草”之说,蓼列其一。古人重蓼,今人轻蓼;东瀛尊蓼,吾土贱蓼。
一花之遇,何其不同。
如今,蓼花只在我梦中。梦里,夕阳西下,蓼花紫红,映着水面,水天一色。日暮乡关时,舟浦炊烟袅袅,犹见母立村头呼余归。余应一声,回望,蓼花在夕光中,紫得发黑,黑得发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