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一直逃避这段经历，很少与人说起。刚毕业那会儿，去实习时，当我报出校名，不管是面试的领导，还是同事，嘴角都带着一抹不屑的笑意。有人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吆喝，蓝翔来的大师傅呀！”这句玩笑话，让人很不舒服。
　　 二〇〇四年高考，失利在我意料之中。平日里，成绩垫底，指望“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精神胜利法”，能考上大学才怪。
　　 人生最后一个暑假，我倍感珍惜。上工地时，还是习惯穿着校服，不忍放手濒临破碎的尊严。当东家看我在烈日下筛沙、搬砖、推小车，心疼地说：“孩子，这不是你该干的活！脸都晒成啥样了。”我致谢同时，明白脸上的火辣不是太阳烤出来的。同学们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他们约我一起去拿。看着他们手里的通知书，我也在等，哪怕是一所野鸡大学，哪怕我不去上。至少能给高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不至于太过不堪，也多一个缓解尴尬的借口。
　　 我终于等来了。那天，大队喇叭上喊我去拿通知书。走到村长大门口，我正了正衣领，拽了拽衣角，挺胸抬头，大步流星走进去。村长不会知道邮件里是什么大学吧？当时我很感激这个包装袋，是它包住了我最后一丝尊严。
　　 我拿着通知书，兴奋地跑向屋后田里，对着母亲背景大喊：“娘，我考上了，录取通知书到了。”与我家地相邻的村民，停下手里的活，投来赞许的目光。母亲也回过头来，擦了一把汗，她的脸被晒得通红。我的脸也变得通红。这一刻，我感觉对不起母亲。
　　 陆续传来同学们到校报道的电话。我越来越着急，录取通知上的大学名字，我听都没听说过。大概他们有考生信息，广撒渔网，万一兜着一个冤大头，不少给学校做贡献。毕竟这种大学，给钱就能上。思来想去，我决定放弃。我实在不忍心再拿父母血汗钱去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时间紧迫，暑假结束了，学生光环在我身上慢慢褪色。我深知自己藏不住了。也开始着急。母亲也着急，四处为我打听学校。我去过两所职业学院，最后都被以分数太低拒之门外。看着母亲脸上的尴尬与窘迫，看着母亲和招生办老师一次又一次说好话，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扇自己两个嘴巴子。九月中旬已过，我的学校还没有眉目。我对母亲说：“别找了，娘，恁儿把您脸丢尽了，我去学技术吧。”
　　 当时，二舅家二表哥正跟着我姨夫的妹夫学电气焊。电焊工当时很抢手，活也好找，那几年几乎大部分男孩都学了电气焊。母亲询问，得到回复。表哥不建议我学电焊，说这个罪我受不了。后来我又去姑父那里学电器维修，每天缠线圈，缠得我头晕目眩，学了一周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大舅家大表哥是汽修工，本来想跟着他学汽修，当看他每天浑身上下油乎乎的，果断放弃。大舅家二表哥在少林寺做武术教练，想去学武术以后当个保安。二表哥教我一些基础，让我先练一练，撑下来就去。扎马步、负重深蹲、绑沙袋，我根本坚持不下来，再次放弃。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当我一筹莫展时，电视上一则红遍全国的广告宣传片，引起我的注意。“学技术哪家强？中国山东找蓝翔！咨询电话，0531……”如今，这段广告语被网友玩成段子，五六岁的小孩都会对上几句。广告是饰演诸葛亮的唐国强代言的，小时候最爱看三国演义，诸葛亮形象深入人心。
　　 随着他浑厚嗓音的介绍，宣传片里几百辆挖掘机同时来回扭动。数十名学生围着一辆打开引擎盖的汽车评头论足。数名帅男靓女手拿剪刀给在模特头上比划着。一排排穿着厨师工装的学生，头顶大高帽，站在一排灶炉前颠勺。锅里的火苗得有半米高。所有技术专业里，唯独这一幕让我眼前一亮。我对母亲说：“娘，俺想学厨师，在室内工作，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我又懒又馋，适合学这个。”
　　 多日奔求无果，母亲也没了耐心说：“只要你想学就行，什么时候都饿不死做饭的，不说挣钱多少，这辈子能落肚子好下水。”几天后，母亲拨通咨询电话。预约了时间，决定先去看一看。
　　 这是我第一次来省城。下车后，小姑来接站。周围很多举着接待牌的学校接待人员。我们已咨询好，直接去了蓝翔校外接待站。学校有专车接送，可以先试学，学不会退钱。当日专车上还有几位外地家长领着孩子来试学。有人来学汽修，有人来学厨师，有人来学美容美发，有人来学挖掘机。当时蓝翔技校挖掘机专业全国出名，厨师专业也是屈指可数。记得当时同车有一位是德州平原的学生，与我年龄相仿，他准备学汽修专业。
　　 家长们之间互相闲聊着，询问对方孩子什么情况？车上接待人员一次次回答着家长提出的问题。不久后，那个在电视宣传片里出现无数次的大门映入眼前。技校的大门又高又宽。车还未停稳，早有接待人员欢迎。走进大厅，咨询的家长更多。据司机说，一天要拉好几车人。
　　 接待人员根据我们专业意向，配备随同人员。他们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跟。从汽修实操车间到厨师实操车间，再到美容美发实操教室。一圈逛下来，我最大的感想就是学校真大。老师们认真地教，学生们认真地学。技校和普通学校有最大的区别是，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我被工作人员安排到一个厨师班试听，我左边是一位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右边则是一位比我还小的男孩儿。很多学生年龄比老师都大。
　　 母亲和小姑在教室外等。当我听完一节课出来，她们赶紧上前询问怎么样？说句真心话，一节课听不出什么道道来。但为能给以后有个交代，我点点头。母亲去报名处，交了报名费。接待人员说，可以直接留校学习的。因第一次来济南，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我还是决定去小姑家住一晚，也算缓一下。
　　 那天，小姑领我逛了泺口服装城，逛了解放桥家乐福超市，逛了大润发超市，坐了济南市区唯一的双层巴士，从长途总站到解放桥的5路公交车，坐了99路城乡公交车。我在小姑家吃了人生第一顿火锅。
　　 当晚住在小姑家，或许是陌生地方，或许是心中有事，我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我穿上白色工装，站在炉灶旁，锅里的火苗足足有半米多高。我的脸被烤得通红，火辣辣的，像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