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泥刀
　　
　　 堂屋。那把泥刀
　　 蜷缩在门后
　　 呼吸，渐弱。颤抖地舔舐着
　　 父亲遗留的伤口
　　
　　 父亲留下的，除了淤在胸腔的疼
　　 其他的，都被父亲打包
　　 带走了
　　
　　 泥刀砌一辈子的墙，却把父亲
　　 最后的一面
　　 砌进了墙里
　　
　　 归土的那日
　　 天空暗哑，草木无声
　　 那把泥刀
　　 躲在门后，咬紧牙关
　　 用尽全力，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对父亲
　　 挥手
　　 告别
　　
　　 二、泥抹子
　　
　　 泥抹子，一直斜躺在老屋的根系上
　　 它的身子早已被砖缝撕裂出一粒粒的小口子
　　 释放出蹲在墙根下的父亲
　　 抹平砖缝水泥的声音
　　 泥抹子的动作很轻，很轻
　　 轻得
　　 只有风中的麦子能听得到
　　
　　 老屋老了，穿过老屋的风颤巍巍地
　　 喘着粗气
　　 泥抹子
　　 沉在风里
　　 等一个永远不再归来的人
　　
　　 一块砖墙上的泥灰，渐渐脱落
　　 正一把一把地
　　 掩盖那些年，父亲手上
　　 被风霜雕刻的裂痕
　　
　　 三、水平尺
　　
　　 水平尺，横在窗台上
　　 玻璃管里的目光
　　 苦苦地找寻父亲的眼睛
　　
　　 像父亲耿直的目光
　　 “梁”，堂堂正正
　　 歪了，屋顶就会斜
　　 燕子就不会再飞回来
　　
　　 父亲走后
　　 燕子，年年春天飞回来
　　 墙没歪，梁未斜
　　 水平尺独自悬成直线
　　
　　 四、梦里
　　
　　 再一次见到父亲
　　 在梦中的麦田
　　 正午的日头把父亲坟地头上的松树
　　 晒成一朵薄薄的云
　　
　　 父亲不说话，只是往边上挪了挪
　　 像是要把整片阴凉
　　 全留给我
　　
　　 然后，父亲把脚从影子里挪出来
　　 转身，走进那片金黄的麦田
　　 我知道父亲要去北方的北方
　　 我不敢喊父亲
　　 一张口
　　 满嘴都是麦芒
　　
　　 五、草帽与麦田
　　
　　 草帽还搁在地头上
　　 帽檐朝着北方的北方
　　 父亲走时
　　 麦子刚抽穗
　　
　　 麦子黄了
　　 帽带被风掀了又掀
　　 像一句没说完的嘱咐
　　 等着风来清点麦粒
　　
　　 北方的麦子又黄了
　　 整片麦田低下沉甸甸的脑袋
　　 等那顶草帽的主人
　　 从风中归来，从月光下归来
　　 重新开镰
　　
　　 六、麦收时节
　　
　　 弯下腰，我拾起搁在麦田上的草帽
　　 一遍一遍学着麦穗低头的姿势
　　 凝望北方的北方
　　
　　 风一吹，整片庄稼都弯下了腰
　　 每一株麦穗都摇了摇头
　　 你看，你快看啊
　　 它们
　　 多像当年，年轻时的父亲
　　
　　 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