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韵】南流江畔的烟火色(散文)
南流江是广西玉林的母亲河,一江碧水穿城而过,两岸林木葱郁,拢起一城烟火色。我是三月上旬来到玉林的,春和景明的季节令人欢愉,便透过浓密的绿荫,打量起南流江两岸的风土人情。
城区大南路的南端,南流江的清波上横卧着云龙桥,当地人唤作“老南桥”。桥不算大,桥长近四十米,宽不到七米,三个半圆形桥拱均匀排布,远远望去,像三头大象伸长鼻子在江中吸水,古朴又灵动。整座桥是用大块的青石垒砌,几乎没有使用灰浆,结实稳固,桥墩的逆水面砌成船头形状,水流过来便被分向两侧,溅起一片水花,哗哗地流向远方,汇入大海。
七百多年前,一座木桥就架在这里,那时候它叫做“安定桥”。风雨数百年间,这桥屡毁屡建,名字也几经变更:明永乐八年(1410年),人们以石为基、架木为梁,由此安定桥变成安远桥;万历年间改木桥为石桥,乡贤陈一谦题诗“天开泰运,地接元机;云龙桥起,麟凤呈奇”,从此“云龙桥”之名沿用至今。我眼前看到的云龙桥,是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最后一次大规模修缮后的遗存,这一回它稳稳地立在江面两百余年,与江岸古榕作伴,守候着古城,宛如杨慎笔下的“白发渔樵”,惯看南流江的“秋月春风”。
在描摹古城古道的文字中,青石板总是一个极具古意的具象,常常用来感叹岁月磨砺、时光荏苒。云龙桥也不例外,铺在桥上的青石,被马踏人踩得光滑圆润,青黑色的光泽里透着包浆般的玉质。桥中间有一道巴掌宽、一拳深的浅沟,贯穿桥面,这是早年独轮车碾压出的车辙,刻录下古城曾经车水马龙的喧嚣热闹,见证了水运时代的商贸繁荣。我仿佛看到,一个个精壮的汉子推着装满食盐、海货、布匹的独轮车,从不远处的老码头走来,走上云龙桥,走进玉林城。
古时候,像这样的桥大多是在城外。我过了桥,就该面对城墙和城门了,但如今早已不见了城门城墙,铺展在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虽如此,老城的格局没变,马路一侧高低错落的房屋,依然是老城的根基,承载着古往今来的变化。抬眼望见灰色楼房的山墙上,醒目地书写着两个红色大字:鬰林。鬰是古体字,通郁字,意思是林木丛生、茂盛的样子,《诗经》中“郁彼北林”就是形容植物生长茂密景象。“鬰林”作为玉林的古称,始于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设置郁林郡时,它就叫鬰林,当时管辖着大半个广西地盘。因为“鬰”字笔画太繁复,人们常常把它写作“郁林”,直到1956年才正式更名为玉林,把两千多年的光景,都嵌在玉林二字里。
从马路边的小巷走进去就是西街,一片古旧的老城区,玉林根脉所在,孕育出“郁文化”的地方。在以漕运为主的古代,一条通达南北的江河就是一方水土的生命线,而码头就好似心脏维系着血脉畅通。西街就在江岸边,离老码头最近,是搏动经济文化血脉的核心。巷子曲曲折折,祖宅、祠堂、会馆、民居、宗教建筑立在街巷两旁,院子里晾晒的衣物,门口停着的电动车,土墙上张贴的社区活动通知,杂糅着古往今来的况味,让这片街区变得生动鲜活。
青砖狭巷里,老宅子的大门敞开着,透过推笼门的格栅,能看见墙根一字排开的花盆,红艳艳的花开成一行,衬得黄褐色的窗棂都鲜亮起来。推笼门的设计,引起我的好奇:十几根粗大铁力木制作的圆木棍均匀排列,牢固结实,上下两端设滑槽、门槛装滑轮,横向推拉开关,关上后外形类似笼子。敞开外面大门时,里边拉上推笼门,既通风透光又能防止贼人入内,形成一个安全的活动空间。
推笼门的漆色已经剥落,门梁上的雕花模糊不清,却依然严丝合缝。我轻轻触摸横木上的磨痕,细细看着门后藏着的暗闩,这里面藏着“耕读传家、经商济世”的规矩意识:做生意敞开大门,以诚相待;过日子防范风险,留有分寸。单从表象看推笼门,不过是老宅子的建筑构件,古代的“防盗门”,实质上它是这座岭南都会生生不息的佐证,推开它就走出玉林,通江达海,关它上就是世代传承的精神原乡。
十字街紧挨着西街,或者说它就是西街的组成部分,不同的是它已是修葺一新的商业街,改造成玉林的文化街区。临街都是店铺,街上熙熙攘攘,白墙上描画的清代郁林州城图,抬眼便清晰看到城郭轮廓,转身楼后便又见老屋旧宅,逼仄的巷子一下子就把人带回到老时光里。
路边店老板递过一张小凳子,我便坐等他端来一盘白切猪脚。这是一道客家传统菜肴,也是玉林美食“白切三件套”之一,另外两个是白切鸡和白切鸭。“白切”是玉林客家“原味至上”饮食哲学的体现,用最朴素的清水烹制,尽可能保留食材的原味。老板将切好的猪脚装盘端过来,我夹起一片肉蘸上酱料,放入口中,脆而爽口,口感层次丰富,完全无油腻感,鲜香味美。老板说,这白切猪脚选用当地土猪的前蹄,煮熟后的猪脚要立刻放入冰水浸泡,一热一冷让猪皮明胶收缩,图的就是皮爽肉嫩不油腻。都说饮食是一种文化,这话一点不假,白切猪脚既是烹饪技巧,也蕴含着玉林人的生活体验,能把简单的食材做成一道美味,就一定能把简单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般有滋有味的日子,此时正在南流江云香桥沿岸喧腾着。桥旁南侧是江南公园,园里园外,热闹非凡。这里有三五一伙打牌、下棋的,也有舞剑弄枪的,参与人数最多的不是其他地方常见的广场舞,而是“放声歌唱”。从三轮车上卸下音响,显示屏一立,麦克一拿,歌声便会响起。豪华一点的,把轿车后备箱掀开,整套音响设备全装在里边,亮开嗓门就唱,唱完关上后备箱,开车就走,那真叫一个洒脱。玉林人喜欢唱歌,除了粤剧、采茶戏、玉林八音,还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寒山诞山歌,这歌声里有古老的传说,也有做人做事的道理。虽说眼前唱的都是流行歌曲,但此起彼伏的歌声,还是那么鲜活地唱出玉林独有的魅力。
过马路就是南流江,一字排开的千层红正炫耀着耀目的红艳。细小的红花一串串挂在枝头,看上去就像瓶刷子似的,当地人把它叫做“瓶刷子树”“红瓶刷”,名字俗了些,但真的好看。江对面的云天宫倒映在江面上,高大壮观,气势非凡。云天宫又名云天文化城,是一座仿古建筑,号称“广西布达拉宫”,融合了佛教、道教、儒家等多元文化。云天宫门票价格有些小贵,我便放弃入内参观。
转身前往云香桥头,那里有一棵风铃木,粉紫色的花盛放枝头。风铃木花大色艳,整棵树几乎看不到绿叶,层层叠叠花儿裹满枝桠,如同一团粉红的霞落在桥头,粉色倒影与桥下澄碧的江水形成鲜明对比,远远望去就是一幅层次分明、红绿相间的春日画卷。桥头聚了不少人,围着风铃木不停地拍照,就连快递小哥也停下车,举着手机拍起来。一树繁花,与云天宫朱红色的飞檐、南流江碧绿的江水,还有树下一张张笑脸,汇聚成玉林春日的欣欣然。
我带着风铃木的花香,朝两公里外的地方走去,那里更有“万花”在召唤——一座拥有八百多年历史的万花楼。这楼始建于南宋,那时叫奎妲阁。后来,奎妲阁坍塌,重建后改名文昌楼。道光年间在旧址改建时,工匠们在楼内楼外绘制了上万朵花卉,因此得名万花楼。眼前的万花楼焕然一新,它是2025年再度重建的,设计者把文旅与商业巧妙融合,旨在打造一个既能展现玉林独特文化魅力,又能满足现代消费需求的旅游目的地。
我抬头仰望万花楼,三层翘檐伸向空中,像振翅高飞的仙鹤,青砖砌成八角形墙体,看上去像一座塔。廊檐上覆盖墨绿色的琉璃瓦,墙面上彩色花鸟浮雕栩栩如生,楼顶上立着一只朱红色的大葫芦。一楼大厅的墙壁上,绘制着“玉林十景”壁画,地面中间覆着玻璃,通过玻璃能看到黄色的土和歪斜的青石,这是万花楼最原始的根基。复古孕新的万花楼,已经成为玉林的一个文化符号,饱含着玉林人对千年文脉深深的眷恋之情,难怪玉林人自豪地说:“千州万州不如郁林州,千楼万楼最美万花楼。”
玉林没有名山大川,也没有令世人惊叹的古建文物,它最令人心动的地方,恰是这一城的市井烟火。走在玉林的街巷里,总有古老与沧桑相伴,一扭头又会被花香与歌声带到质朴的日子里。一碗热乎的牛腩粉,一盘香脆的白切猪脚,便不动声色地拽住我——人已离开,心却留在玉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