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高一下学期那会儿，我没有住校，和同学阿郑一块到同学阿沈家住。说是阿沈家也不太准确，是阿沈的姑姑家。阿沈姑姑一直在香港生活，很少回来，就让我们住。阿沈则住在他阿嬷家，说是住，其实是可以近距离照顾他阿嬷，毕竟阿嬷八十多岁了，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
　　 有一次去他阿嬷家，初见阿嬷的模样依旧记忆犹新。微胖，一顶齐肩的银白发，笑起来总会露出那缺了两三颗牙齿的嘴巴，满脸被岁月惦记的褶皱，还有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是停放在海岸的木船，海浪一来一退似的。
　　 阿嬷住在一个方方正正的两层木楼里，木楼一侧是几垄薄田，种的番薯叶、玉米、小青菜等，门口还有一条小渠穿过，一到雨天，雨水就会汇聚成溪，缓缓流过。进门后有一个只能容纳四五人的小院，一侧是个浴室，往前两步是个小厨房，再进门就是里屋了，屋里摆放着一张木床、餐桌、锅碗等等，还有一个显眼的无牌位神龛。房子虽小，可是阿嬷生活了大半辈子，一人独居了几十年的地方。
　　 同学的阿嬷我们不跟着叫阿嬷，而是叫阿婆，但我觉得叫阿嬷会更亲切一些。阿婆第一次见我们，很开心，也很热情，让我们留下来吃饭，晚上可以在楼上休息。可楼上只有一张床，根本睡不下我们三个人。
　　 后来是阿沈的姑姑要回来一趟，我跟阿郑不得已才来阿婆家住上几天。我准备上二楼看看，狭窄又松动的楼梯木板，二楼木板很薄，缝隙大，楼下的灯光透过缝隙，能将二楼照得清清楚楚，每走一步，木板上还会发出“咯吱咯吱”地声响，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掉落下来一样，这木楼要比阿婆的岁数大多了！
　　 自从在阿婆家住下后，阿婆很热情，一大早就煮了白粥，叫我们起床，让我们赶紧起来喝粥上学，别迟到了。我们跟阿婆说，不用一早起来煮粥，一会儿去学校的路上买早餐就行，晚餐也不用准备我们的，可以在学校吃或是在镇上吃就行。
　　 可阿婆不让我们在外面吃，一定要让我们吃完再去上学。阿沈就跟阿嬷说，不用准备我们的，也包括他自己，就这样我们仨人就出门，骑自行车上学了。阿婆走到门口，叮嘱着我们记得要买早餐吃，不要饿着。说完，阿婆才慢悠悠地走回屋里。
　　 记得有一次是周日下午，我们说好了提前来阿婆家，给阿婆把水缸装满水，阿婆就不用去附近井边挑水了，年纪也大，别出什么意外。那天晚上阿婆执意要我们留下来吃晚饭，说是大孙子拿了鸡肉，晚上煮鸡肉吃！阿郑是个游戏瘾少年，帮完阿婆挑水后就直接去了网吧，只有我和阿沈在家，我就不再推脱答应了下来。
　　 阿婆高兴地吩咐阿沈淘米煮饭，清洗鸡肉和切冬瓜，不一会儿高压锅上的珠子一直在转，那响声阵阵。还有鸡肉的肉香和冬瓜的清香相互交错，瞬间飘满屋里。开饭后，我才发现饭是稀的，瓜块是软的，鸡肉是烂的，因为阿婆牙口不好，阿沈每次煮饭都会煮烂一点。我边吃，阿婆边说，夹肉吃，都吃完！我看着眼前的阿婆，她像极了我的外婆。吃过晚饭后，阿沈坐不住，就去网吧找阿郑了，只有我待在阿婆家，跟阿婆聊起家常。阿婆问我家庭情况，我跟阿婆说，父亲在我小学的时候就病逝了，目前母亲跟一个叔叔搭伙过日子，姐姐嫁到市里了，我周五放学回家就在大伯家吃饭，有时候没回去，就去母亲那……
　　 阿婆一听，眼睛瞬间湿润了，可我不知道的是，我的故事，其实阿婆早已经历过了。
　　 原来阿婆的大儿子年纪轻轻就离世了，留下一个孩子，阿婆独自抚养孩子，街坊邻居经常欺负他们，阿婆自己还要劳作，日子过得艰难，还好有在香港的大女儿，每个月固定寄钱回来，这样才将大孙子抚养成人，大孙子长大后就镇上买了房，如今靠卖鸡肉为生，不久也成家了。只是还没有孩子，也是阿婆最忧愁的事。
　　 还有阿婆的大女儿，也就是阿沈的姑姑。阿婆说，姑姑认识了一个在香港做生意的男人，结婚后也一块在香港生活。阿婆在感叹姑姑有一个好归宿时，突然神情严肃，很气愤地说道，可结婚后没过多久，这个男人就有了外遇，就跟姑姑离婚了。那时姑姑已经在香港生活有一段时间了，离婚后还是继续在那里，有空了才回来看看阿婆。
　　 说到这，阿婆眼角的泪水开始往下流，我忍着泪水，不敢让阿婆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还有关于阿婆丈夫的故事！阿婆擦拭完眼泪后，又瞬间露出笑容说道，现在生活也好了，挺好的。人这一生，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阿婆说完，就下了床来到门口边上的神龛焚香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大小出入平安，顺顺利利。”随即将竹签香插进那插满了香脚的香炉，我望着香烟缓缓而上，阿婆应该是每天三注清香，将心里的祝愿都寄托在这神灵里，或者也是一种心灵安慰吧。
　　 也是从那时起，阿婆对我多了一份关心。有一次是冬天，我正在小院子里洗衣服，反正都是男孩子的衣服，我就把同学的衣服一块都洗了。阿婆见我在帮他俩洗衣服，直接就为我“打抱不平”了，说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这水多冻，要不然就一块洗了。阿婆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上的阿郑他们说道，阿婆的话，他俩也听，就赶紧下来帮忙提水、拧水、晾晒等。
　　 大概过了十天半月，姑姑回香港了，我们也准备回去，也不好一直待在阿婆家。阿婆许是少了热闹，有点不舍得让我们回去，我们就说会常来看看她。可没过多久，阿婆摔倒了，伤在手臂上，只能卧床休息了。
　　 高中三年也确实经常去看望阿婆，直到毕业后，有一次我去镇上，顺便去看了看阿婆，阿婆正躺床上休息，见我来了就又坐起来了。我见阿婆的手臂绑着纱布，原来是手臂又再一次伤到了，阿婆年纪大，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我和阿婆闲聊，我说自己目前在汕头呢，也挺好的。阿婆说平安就好。聊了没过多久，我准备起身离开，阿婆起身后，又来到神龛焚香，嘴里念叨着：“大小出入平安，顺顺利利。”我心想，难道阿婆是在为我祝愿的吗？我学着阿婆的模样拜了拜，随即跟阿婆走到门口，阿婆让我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她，我说好。
　　 十余年过去了，我不经常回家，阿婆家我也就没再去过。现在一想，阿婆应该有近百岁了，可我心里明白，阿婆如同我的阿嬷一样，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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