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大塔下面是家乡(散文) ——记我的姥姥家常社店
一、走姥姥家去
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走姥姥家。
每逢年节,母亲总是早早起来,在父亲帮助下把架子车收拾得干干净净,车上铺上一床软软的棉被。我和弟弟早早地就爬上去蜷在里面,要跟着母亲走姥姥家去。
车子一路上吱吱扭扭地响,我便一路看路边的小草在风里点头,看天上的白云悠悠。如果是夏天,我们还会从架子车上跳下来,在母亲帮助下到路边的草丛豆棵里逮几只蚰子,装在用高粱篾子编织的老鳖盖笼子里,听它们一路唱歌。
从俺家王岗到姥姥家常社店,整整三十里土路。那时的我,总觉得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路。我趴在车上,一遍遍地仰起脸问:“妈,咋还没到哩?”
母亲就一遍遍地答,声音里带着笑:“快了、快了,等你看见大塔就到了。”
于是,我就一次次趴在车上,手扶着车帮,拼了命地朝西北方向望。终于,过了三义寨,过了范庄,过了官路陈……
地平线上,那座大塔出现了:先是影影绰绰的一个点,渐渐地,那个点一点点清晰,一寸寸高大起来,直到看清了塔尖上不知道多少年才长出的小树,看清了塔檐下飞进飞出的小鸟儿,我就知道,俺们终于到了姥姥家了。
二、常社店大塔
常社店寿圣寺塔,我们私下里都叫它“大塔”。它像一根大橛子,牢牢地钉在沙河堤岸上,也像一个慈祥的老人,陪伴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看见她,就知道姥姥家近了。
看见她,就觉得肚子也不饿了,脑瓜也清醒了,浑身上下都有劲儿了。
看见她,就看见了慈祥的姥姥站在塔下向我们招手:“明见来了,春秋,快拿好吃的,把春冬、奋进、二毛、小要、荣芬、小苗都喊过来……”
姥姥说的那些名字,都是和我年龄相仿的表兄弟表姐妹。我们在一起玩丢手绢、玩老鹰抓小鸡、玩藏老目(躲猫猫),当然也少不了爬大塔骑铜钟(铜钟现在遗失,令人极为痛心)。
那时候的大塔,在我心里不是什么国宝,不是什么文物,更不是什么“国家级级文物保护单位”,它就是一座亲情的路标,是我们和姥姥之间亲情的纽带。
长大后我才知道,小时候经常攀爬的这座大塔名叫寿圣寺塔,还是从宋代到二十一世纪初整个周口地区最高的地面建筑哩。村头的老人们讲起大塔的故事,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嘞。
据说,这座大塔底下通着东京汴梁的那座铁塔。有人把鸭子从开封铁塔的井口放下去,两天后,那只鸭子竟从常社店大塔地下的暗井里游了出来,嘎嘎叫着,像是出门走了一趟亲戚。我小时候信以为真,每次去姥姥家都要绕着塔基转几圈,和老表们趴在地上找那个神秘的井口哩。
至于说大塔好像一个大橛子,就更加神奇了。传说张果老云游天下,他倒骑着毛驴,打着渔鼓,敲着卦板,一路上传经布道。有一天他来到常社店沙河边,累得精疲力尽,就抬腿下驴,顺手捡起半截砖往地上一插,把驴往那半截砖上一拴,倒头在河堤草丛里呼呼大睡起来。
张果老只顾自己睡觉,却忘记了喂毛驴。那头毛驴又饥又渴,一股劲挣着要到沙河里喝水。怪了!毛驴挣一下,那截砖就往上长一点;毛驴越挣,它就长得越高。等张果老一觉醒来,好家伙,那拴驴的砖竟长成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塔。
张果老哈哈大笑,拍着毛驴的脑袋说:“犟驴,趁我睡觉时想逃跑,可没有那么容易。我这拴驴橛变成一座塔,看你还咋跑!”
至今西华、商水、郾城一带民间还流传着这样几句打油诗夸耀大塔呢:“好大一个拴驴橛,捣进青天一大截,不是女娲将天补,希忽(本地方言,差一点,几乎之意)摔下老天爷!”
这些浪漫幽默的故事,都成了我创作长篇小说《三岔口》《大宋铸魂进行时》的素材哩!
三、赵家胡辣汤
常社店赵姓人居多,据说是大宋皇帝之后。大塔是静默的,赵姓人是不是皇家后裔无从考证。但常社店赵家后人是鲜活的,他们活得有练武的朝气,历史上赵家出国很多武举武将;他们活得有读书的灵气,从这里走出过很多博士教授;他们活得还有经商的灵气,还有熬胡辣汤的热气。
常社店的胡辣汤和逍遥胡辣汤隔河相望,沙河水在中间流,两岸的人家在两岸忙。据说当年胡辣汤开创者、御厨赵纪,从宫中逃出来后,就隐居在常社店,白天过河到逍遥街上卖汤。所以河两边的汤,其实是同一条根,喝起来都是一个味儿。
姥姥熬的胡辣汤,我是能记一辈子的。记得姥姥家的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榆树、桐树、香椿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马知了(蝉)在树上叫,鸡在树下刨食,老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姥姥和三妗子总是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胡辣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面筋是姥姥和三妗子自己洗的,挽起袖子,在盆里揉啊、搓啊、洗啊,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团洗得只剩下面筋,又筋道又透亮。汤底用的是大骨头,姥姥前一天晚上就把骨头下到锅里,用慢火熬上一整夜。
三妗子往汤里放面筋、放黄花菜、放木耳、放粉条、放牛肉丁,一样一样,有条不紊。最后勾芡,撒胡椒,淋香油,一气呵成。
喝汤的时候,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姥爷坐在上位,慢悠悠地端起碗,吹一口热气,喝一小口,眯着眼睛品半天,然后给我们讲村里的旧事:你六姥爷生平喜欢练武,一把春秋刀虎虎生风,到开封打擂,一巴掌就把人家打败了;俺老赵家后来家败了,眼看着打的粮食往别人家场里流,挖一条沟都挡不住,现在村里还有一条赵家沟哩……
故事很民间也很传奇,那碗胡辣汤,也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后来走南闯北,喝过河南各地的胡辣汤,郑州的、漯河的、北舞渡的、逍遥镇的……
咋感觉哪一碗都不如姥姥做的有味道哩。
四、竹竿青辣萝卜
常社店的沙土地得到沙河的滋养,是种粮种菜的好地方。
我的三个舅舅,加上一群老表,个个都是种菜的好手。他们那菜园子里头,韭菜、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你要啥有啥,这茬还没收完,下茬又接上了。
但最拿手的,是常社店的竹竿青辣萝卜。
这萝卜生得怪,细细长长,活脱脱一根青竹竿。皮是翠绿的,瓤也是青的,咬一口又甜又辣,嘎嘣脆。老人们讲,这萝卜就认常社店这片沙土地,换到别处,一样的种子,长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每次我们要走,舅舅们去了园子,舅妈们也去了,老表们一溜烟跑着去了。摘满满一篮子,非让母亲带上。“自家地里种的,没上化肥,城里花钱也买不着。”
母亲推不过,就拉着菜,拉着我们,上了路。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真大。狮子哥骑着自行车,后座绑一袋子萝卜,一捆大葱,三十里路晃晃悠悠地骑。到我家时,眉毛、头发全白了,嘴唇冻得发紫,一进门却笑着说:“姑,今年的萝卜脆,你尝尝。”
老母亲接过萝卜大葱,眼泪就下来了:“傻狮子呀,你咋不拿到逍遥街上换点过年钱呢。”
狮子哥也不吭声,坐在锅台前,一边烧火,一边憨憨地笑。
那袋子萝卜,我们吃了一个冬天,味道格外香甜。
五、戏班子和大喇叭
“王岗的戏不用去,《沙家浜》《红灯记》”。
俺老家王岗有戏班子,俺姥姥家常社店也有戏班子,唱的都是河南梆子。
大塔南边不远有个戏台,土夯的,上面铺着木板,人一走上去吱吱呀呀地响。逢年过节正式演出,那才叫场面。十里八村的都来了,戏台前人挤人,卖糖葫芦的、卖花生的、卖玩具的、还有卖扬叉扫帚牛笼嘴的——啥都有。胡辣汤两毛一碗,热茶两分一杯。至今还记得那卖茶水的吆喝声:“白糖茶,白糖茶,两分钱一杯喽……”那个“喽”字拖得老长,勾我们小孩子的魂哩。
于是,手里捂得透汗的两分钱硬币就化作了肚子里的一杯白糖茶。
有一年唱《朝阳沟》,演栓宝的荆小安一亮相,台下的掌声就炸了。那人嗓子真好,一亮腔,乖乖,跟个大喇叭似的。一句“我决心在农村干他一百年”,打着旋儿往天上蹿,又高又亮,真的能让人记一百年哩。
六、再回常社店
后来,姥姥老了,不在了。
再后来母亲那一代人也老了,也走了。
我的老表们有的去了南阳,有的去了许昌,有的去了舟山、上海,天南地北,各奔东西。再见一面,真的很难了。
去年五一到许昌,特意和几个老表见了一面。
春秋在许昌卖胡辣汤发了家,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但他一辈子勤快,闲不住,还在许昌开出租,活得自由快乐。春东的胡辣汤在许昌街头是地方名吃,生意红火得很,他是“忙并快乐着”。狮子哥的俩儿子四伟小伟也在许昌,他们在长葛开的胡辣汤店,已经成了长葛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我问一个排队就餐的客人:“兄弟,这儿的胡辣汤味儿咋样?”
那人说:“这儿的汤是整个许昌最好喝的,俺逢年过节都用茶瓶装着走亲戚哩。”
我听了格外欣慰:姥姥要是知道她的孙子辈们在外面把胡辣汤卖得这么好,一定会在塔下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五一再回常社店,从商水县城出发,一百里路,也不过个把小时,再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好半天”了。可我还是习惯像小时候那样,不停朝西北方向望,耳边一直回荡着母亲的声音——“快了、快了,等你看见大塔就到了。”
大塔还静静站在那里。似乎比记忆中矮了些,旧了些,但还那么静穆而慈祥地站着,塔尖上那棵小树还在风里向我招手点头。
我站在塔底下,没说话。
我心里头有个声音说:
——姥姥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