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一亩蒜地瓣瓣香(散文)
走进大门口,岳父刚好去喂羊。打过招呼,转头间,看见整个院子被枯黄的蒜苗铺满,只在中间留了一条鸡肠小道。二姐和妻坐在小道北头搓烤麦吃。大姐正准备洗手,脸上挂满疲惫,不用猜,肯定帮忙刨蒜了。我每走一步都要踢一下蒜头,给自己找一处落脚地。
“爸,刨蒜咋没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不到时候呢。”我带着些许埋怨对岳父说。
“刨完了,今年种得少,再麻烦你干嘛!”
这些年来,岳父一直这样,不管农活多忙,绝不主动联系我们。当我们通过“小道消息”获知前来帮忙,他又像欠了我们很大人情似的,不停地说“明年不种这玩意儿,挣不了两个钱儿,还得耽误孩子们生意,不值。这熊活太脏了,太累了,明年不捣鼓了。”
骂归骂,说归说,明年照旧。
岳父母育有五个孩子,三女两男。这一代人生五个孩子还是少数的。岳父兄妹七人,岳母兄妹六人,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更注重人丁兴旺。岳父常说“穷点富点无所谓,我喜欢人多。”他的愿望实现了,五个儿女,下面又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三个外甥,两个外甥女。大家凑一起,得吃流水席。每次聚会,岳父定会让孩子们先吃一波,大人吃第二波。他的口头禅就是“先紧孩子吃,大人吃不吃不要紧,孩子们一定要吃饱吃好。”面对岳父的说辞,我常劝他“爸,你这老思想得改改了,孩子们比你吃的好东西多。”我每次劝说都会换来激烈反驳。“话不能这么拉法,大人吃好吃孬不要紧,吃饱就行,小孩儿们正长个子,油水不能少。”
岳父至今有个习惯改不了,只要孩子们吃的东西,他绝对不会动一筷子,孩子们不愿吃的东西,他才会吃。正因如此,我们几个常把一盘菜推到他跟前说:“爸,这个菜难吃死了,没人愿意吃,别浪费掉,你吃吧。”岳父抿一口酒,边往后躲,边嘿嘿一笑“哼,你们别糊弄我,我也不愿吃,你们见过我吃过啥?这些东西咱降不了。”计谋失败,我指使孩子们上阵,夹起一块肉往他嘴里硬塞,迫于无奈,岳父一边用筷子接住,一边哈哈大笑“好,好,好,我吃,我吃。嗯,好吃,快,你们也尝尝。上了年龄的人不能吃这么多肉,小孩儿们吃我更高兴。”
听妻说。岳父年轻时出门从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不管回来多晚,都是饿着肚子。妻的爷爷有些懒惰,下不得地,干不得活,还总挂着一副高傲的感觉。岳父是家中老大,自然要担起养家重任。十一二岁就跟着村里人去河东驮地瓜片子。人家都是大人不愿带他,他就偷偷跟在后面。硬是养活了一大家子,还给两个兄弟娶上媳妇儿。婚后,家里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上。曹庄村属于三县交界处,俗称“三不管”,山高皇帝远,很多政策不易落实,穷,是一大关。在这种情况下,岳父硬是坚持过来。岳父常说“我年轻时没吃过药,有一回得病,没钱看,只能硬扛。没吃没喝扛了整整七天,命硬,又活过来了,从此,几乎不感冒。”如今想来,让人既震撼又泪目。一位五个孩子的父亲,得病后硬扛七天,这得需要多大意志力。这是扛过去了,如扛不过去,后果将不堪设想,妻离子散在所难免。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岳母。岳母人长得瘦弱,但小小身躯里藏着一个坚强的灵魂。我和妻刚认识时,岳母就查出糖尿病,身体孱弱,别说干活了,走路都费劲。岳父常说:“你妈这人呀!得一个穷病,年轻时家里条件不行,想吃没有,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又不能吃了。”
说一句失敬的话,岳母当年身体状况,我真不敢想她能撑多少年。岳母同岳父一样,身体特抗造,血糖方面控制比较好,加上爱干活,大概率糖分挥发快,近年来,倒是越来越壮了。这是我们从不敢想的,也是让我们最开心的事。
几年前,他们接下妻兄的大棚开始种菜,以种白菜为主。大棚南侧种了一些其他蔬菜,油麦、西红柿、黄瓜、辣椒、萝卜、茄子……那几年,我们几乎不买菜,每次走娘家,都要被强塞一大车。后来,蔬菜行业不景气,加之岳父为让我们吃得健康,几乎不打药,也不怎么施肥,蔬菜收益太差,被我们劝退。后来听说种蒜比种粮食收益好一些,便开始种蒜。
见过种蒜的人都知道,种蒜虽收益高,但不是好活,很是“费腰”。从种蒜到提蒜薹再到刨蒜,每一步都需要大量人工。为省钱,老两口没日没夜忙活在蒜地里。去年种的多,我们实在不忍心看老人自己忙活,姊妹几个特意去帮忙。那几天,可谓是我的苦难日。每天晚上回到家,腰疼的不敢着床。我特意拍了蒜地图片,并配文“我把腰献给了这片蒜地”发在朋友圈,算是发一通自嘲式牢骚吧。
刨蒜期间,老人一次次赶我们走,好像连累孩子是天大的罪过。干活期间,不停说“不种了,不种了,孩子们都做着生意,蒜才卖几个钱儿?这不耽误事儿嘛?”卖蒜时,岳父特意留了最好的蒜头。我们都劝他“好蒜能卖个好价钱,自己吃小头的就行。”
岳父眼睛一瞪,大声说道:“咦!那才离了哩(方言,说错的意思),自己人一定要吃最好的。”
晚饭时,岳父提出想喝点酒,说“今天真觉得累了,没想到能干完!”平时,岳母和我们不建议岳父喝酒,但我还是给他满上一杯。或许这一杯酒,能稍微缓解他的乏力。
随着酒劲儿,岳父话多起来。不止一次对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干的是门头生意,就这点活,哪能耽误你生意。走的时候别忘拿蒜,满满一院子呢,够吃。多吃点蒜,对身体好。白天别吃,咱干得是服务行业,别让人家膈应,晚上吃。”
我看着酒意微醺的岳父,像是看着自己的父亲。
临行前,岳母说:“蒜苗又脏又碍事,我帮你们砍下来。”说着,蹲在门口,提起一把把蒜苗放在粘木上,挥刀砍下去。妻一边往袋子里拾蒜头,一边说着“够了够了”。岳父说:“多拿点,拿最鲜的。”岳母说:“先别走,再砍这一把。”
两位老人把我们送到街上。引擎响起时,岳父又絮叨起那句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好,别拐弯了,直接向前。走吧!走吧,路上开慢点,别着急,前后差不了几分钟。”
岳母瘦小,被挡在车后,她不停重复着岳父的话。
回来路上,鲜蒜的味道灌满整个驾驶室。这个味道说不上好闻,有泥土味,有蒜苗腐臭味,当想到每头蒜都被老人的爱滋养过,蒜香便氤氲于心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