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采桲椤叶(散文)
我家门前是山,房后是山,左边是山右边也是山。被山包围环绕,中间一条路呈T字型贯穿南北。南到庄河至大连,北到步云山至盖县。看山是山的年龄,我和大刘每年夏初上山采桲椤叶。
南方的人会问,桲椤叶是什么叶子?住在北方的人自然知道桲椤叶是何物?桲椤叶树在东北山脉朴实生长,树体不高,最高达六米,基本是二米上下。树干黑褐色,斑斑驳驳,不直。长到一定程度就盘根错节,像一个一个根雕。形态各异,很有欣赏价值。不过,桲椤叶树不成材。只能当作烧柴。桲椤叶倒是有一定市场,采桲椤叶不能等叶子老了,趁叶面柔软,淡淡的绿时,此刻采摘的桲椤叶,第一嫩,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第二,用来抹芸豆饼子,饼子格外好吃。第三,市场价挺高,这个季节采摘桲椤叶有个千八的进账不是问题。
眼见着邻居三叔三婶一大早拎着土篮子,腋窝夹一把镰刀出门了,不必赘言,八九不离十采桲椤叶了。德兴垓有个收购点儿,按照老板定的尺寸大小采摘,一把一把捆好,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三婶三叔已经卖了好几百了,三婶精明,卖多少也不肯说。三叔实诚,一问就说。大刘吹枕头风,咱也起早爬山采桲椤叶,多卖点钱,我想换掉幸福一二五摩托车,太费油了。我白了大刘一眼,你怎么不说给我买一条金项链?
大刘转过身,脸对着我说,换摩托车是为了卖草莓,替一家人着想。金项链是你个人享受,以后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只要咱俩肯干。
我架不住大刘磨磨唧唧,答应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床,顾不得洗漱,拿着土篮筐和镰刀,揣两个凉馒头,在院子里拔了几棵葱。边走边吃,到山上肚子也喂差不多了。夜露不少,树枝和叶子沾着露水,一碰哗哗哗落,落在头顶、脖颈、衣裳、布鞋上。不多会儿就湿了,近山被一朵一朵白色的雾霾遮着。绿树白雾,阳光慢吞吞伸出来,雾在轻轻散开。空气可以拧出清洌洌的水,我低头一瞅,鞋帮和裤腿全是泥,凉意袭来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大刘攀上一棵桲椤叶树,依在厚墩墩的树杈,开始采桲椤叶,他在树上采,我在树下包抄采。大小都采,回家之后分门别类。这样节省时间,有的人上来采桲椤叶,兜里带着皮尺现场量出规格,耽误事儿。门前这片山峦是我们的自留山,山林归每家每户所有,如果想砍伐,必须经过林业局同意。办理各种手续,我嫌麻烦,自留山很多年没砍伐了,也没保护好。经常有人夜里或者黄昏偷摸砍树。
日头喷薄着灿烂的紫外线,树木晒干了,我俩的衣服裤子和布鞋,也被晒得硬梆梆。土篮筐满了,大刘说,往编织袋装。蕨菜和山姜一片一片的,都老了,吃不了。突然,一只野鸡扑棱棱从一棵柞树下飞起来,嘎嘎嘎叫着掠过头上,大刘说,你看看树底是不是有鸟窝?我半信半疑蹲下身,抻过镰刀拨开草丛,哎呀!天呐!一窝野鸡蛋,紧挨着野鸡精心筑起的巢儿,大刘自树上滑下来。捏起一颗野鸡蛋仔细观察,说,小野鸡快出壳了。这时,飞走了的母野鸡并不曾走远,它又飞回来,哑着嗓子嚎,我心一软,赶紧夺过大刘手里的野鸡蛋,放回鸟巢,拽着大刘的胳膊离开此处。
身后是野鸡发出的清澈歌声,年少时捂过野鸡蛋,还架火烧着吃。后来,做了母亲,渐渐明白万物有灵,母爱不分物种。也就再也没做伤害鸟类和小圣灵的蠢事。
我们一般采到上午十点半就下山,回家吃完午饭接着上山采。德胜沟屯山林面积不辽阔,索性去邻屯的山野采桲椤叶。别折断人家树木,采片叶子不过分。日落西山,拖着夕阳的余辉,回家生火、擀面条,割一缕韭菜做卤子,吸溜吸溜吃饱肚子,月亮也挂在树梢,大刘拉亮二十五瓦灯,两个人坐在堂屋,坐小木头板凳上给桲椤叶子分门别类。选规格一致的扎一捆儿,小一点的自家蒸菜饼子用。德兴垓收购点,不需要我们给桲椤叶做什么处理,干干净净,一捆一捆送过去,过审后,马上付辛苦费。大刘骑着幸福一二五摩托车,我坐在后边,摩托车耗油量大,一踩油门车排气管呜呜呜冒出一股黑烟,窜出很远。
两口子的大摩托车一响,大街上走路的听到立即闪一旁,当时,德胜沟有六台幸福一二五摩托车,几家全是扣大棚的,也采桲椤叶卖。有多少回,约好了似的载着草莓,桲椤叶先后驶离屯子。浩浩荡荡朝德兴垓奔赴,采了两个月桲椤叶,满打满算三千来块钱,大刘咨询过卖摩托车的,嘉陵摩托好一点到手得六千多一些。
大刘喜欢紫色的嘉陵摩托好久了,那些天,大刘笑吟吟的,也没脾气了。嬉皮笑脸凑我跟前,央求我再添几千买他心心念念的摩托车,大幸福骑了十年,快报废了。我想想也是,为了安全着想,我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存折,让他去德兴垓农业银行起钱,大刘兴奋极了,胡子也没刮,找邻居三叔,开着三轮车叔侄俩去了德兴垓,将近晌午,喜鹊在门口杏树上叽叽喳喳叫,我数了数三四只喜鹊在议论着什么。我焖了一锅红豆米饭,煲了韭菜鸡蛋汤,就等着大刘回来一起吃。
远远地土路上驶来一辆三轮车,车轮下尘土飞扬,近了近了看清大刘站在车上,身后的车斗稳稳立着一辆崭新的紫红色嘉陵摩托车。我与大刘勤俭持家,靠采桲椤叶,攒了一台嘉陵摩托车。那些年,在德胜沟屯,生活是累点,却很快乐。没那么多是非,也不存在居心叵测的人际关系。
进了城之后,就没再采过桲椤叶,六月六抹芸豆饼子的习俗,也和我们渐行渐远。一年之中难得吃上一顿桲椤叶菜饼子,有时是特意去某菜馆吃一顿,有时是母亲包好了桲椤叶饼子,手机喊话我们回家吃。
昨天,有文友在朋友圈晒桲椤叶菜饼子,一下勾起我的回忆,瞬间又在心中温暖地泛起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