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杠精琐谈(杂文随笔)
杠精是如今的一个高频词,是生活中常见之人。
杠精者,就是蛮不讲理、专门抬杠,专以刻意反驳、无故立意为本性之人。他们不顾语境本末,不问事理是非,不求真知共识,唯一的执念便是无论何事都要出言反驳,逢言必抬杠,逢论必对立,所以被世人所厌弃。
纵观杠精行事,种种表现有之。
其一,无视前提,断章取义。
常人说话本有语境与范围,杠精则刻意斩头去尾,断章取义,只截取其中只言片语紧抓不放。譬如有人感慨立夏天气温润宜人,绿意盎然。寻常人只会附和同感,唯有杠精会立刻反驳:夏天马上就要酷暑难熬,有什么值得称赞?谈及风,你举出“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好,他马上反驳说“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的害对着干;说到雨,你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他立刻会拿南方阴雨连绵、心情郁闷乃至发生洪灾、损失惨重来死杠。全然忽略抒发心境的本意,偏执揪住一点强行反驳。
杠精实行双标,总是说:你这么做就是不懂事,我这么做就是率性而为、情理之中;规矩是用来约束他人的,对我不适用;我挑剔是要求高,你较真就是小肚鸡肠;你不要双标,但我可以。总以为只有自己手持尚方宝剑、免死金牌,唯我独尊。杠精面目以此原形尽显,暴露无遗。
其二,偷换概念,偏离主旨。
讨论本聚焦一件事物本身,杠精会刻意拉扯毫不相干的内容扭转话题。比如谈及退休之后居家安然自在,怡然自乐,他便会无端扯到年轻人就业困难、谋生不易;你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鼓励青少年努力奋斗;他却举出富二代、官二代坐享其成的个案抬杠。你说平时要少熬夜,熬夜会消耗精力,影响健康;杠精却说:人早晚都要死,只要活着就会消耗精力,那么干脆别活了,干脆什么都不要干了。他们偷换概念,答非所问,只为反对而反对。
比如你说,公交车上年轻人应该给老人让座。杠精马上反问:老人花钱买票了吗?年轻人上班不累吗?凭什么搞道德绑架,老人没素质的也一大堆!就这样把“提倡美德”偷换成“强制道德绑架”而怼回去。你劝说少抽烟喝酒、伤肺伤肝,杠精则回怼:抽烟喝酒长寿的人数不胜数,生死天注定。把概率危害偷换成个别特例。你说努力学习,未来就业选择会更多。杠精立刻回怼:那么多大学生没工作,好多老板没读书,努力学习有什么用?!
杠精的通用套路就是:把相对观点偷换成绝对观点;把普遍常识偷换成极端双标;用个体偶然推翻整体规律;歪曲本意,跟新版本杠。因为偷换概念是杠精的基本功。比如师傅经常带徒弟去市场买肉,每次都要徒弟付钱。有一天徒弟终于忍无可忍质问:“这太不公平了。”师傅却严厉批评道:“人家给我们肉,我们付人家钱,有什么不公平?我们想吃肉,我们还不想付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徒弟无言以对,理屈词穷,仔细想了一晚,才想明白,原来师傅是把“我们付钱”偷换成了“我(徒弟)付钱”!
其三,无事生非,为杠而杠。
古代曾有一人,心情抑郁,家人劝他去外面走走,舒缓一下心情。于是他跑去听人说书。当听到杨文广兵败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时,他也忧心忡忡,心情更糟了。家人束手无策,试着去给他算命,希望能够排解。算命先生说他下辈子会变女人,嫁给番邦的麻哈子,他更是愁得不行,病情愈加沉重。家人劝慰他“想开点”,他竟然说:“要我想开,除非杨文广解围,麻哈子写来休书给我,这样我才放心!”这位看来真是杠精附体:杨文广是古代的人,他却硬要替古人担忧;嫁给麻哈子本来就是算命先生的无稽之谈,即使真的也是下辈子的事情,不过是无中生有、无事生非的鬼话,为什么非要自寻烦恼以假当真而怏怏不乐呢?!
在本无需争辩、人人心知肚明的常理之上,杠精也刻意挑刺,似乎如此“方显出英雄本色”。一句话,就是不能听你的安排,对着干他才欣喜。众人皆是随心感慨生活与风景,本无对错高下,杠精也要吹毛求疵,鸡蛋里面挑骨头,硬生生将平和闲谈变成无谓争执。他们的核心就是不愿意认可任何人或任何人的任何话语和观点。
我们老家流传有一首童谣,甲乙两人一问一答,颇能说明杠精之“杠”:
甲:对门岭上什么叫?
乙:知了叫;
甲:知了哪儿叫?
乙:肚皮下面的厣叫;
甲:螃蟹有厣为啥又不叫?(厣,螃蟹腹下的薄壳即蟹脐)
乙:它是水生水养的;
甲:蛤蟆水生水养为啥又叫?
乙:它的口宽;
甲:皮撮箕口宽为啥又不叫?
乙:它是竹做的;
甲:笛子竹做的为啥又叫?
乙:它的眼多;
甲:米筛眼多为啥又不叫?
乙:它是卷了舷;
甲:铜锣卷舷为啥又叫?
乙:它是铜做的;
甲:水烟筒铜做的为啥又不叫?
乙:它的脖子长;
甲:鹅的脖子长为啥又叫?
乙:它的嘴尖;
甲:犁头嘴尖为啥又不叫?
乙:它是生铁铸的;
甲:吊钟生铁铸的为啥又叫?
乙:它是倒吊着的;
甲:茄子倒吊着为啥又不叫?
乙:它皮厚;
甲:鼓皮厚为啥又叫?
乙:它钉子多;
甲:油鞋钉子多为啥又不叫?
乙:它是脚踩的;
甲:阉猪时脚踩猪为啥又叫?
乙:不跟你说了,你就是条横牛,蛮不讲理!
两人互杠的场面就如上所述:你提出一个事实,他立刻反诘;你作出说明,他又甩出相反的个案予以反驳。一环又一环,循环往复,层层递进,让你应接不暇,最后辩驳也就无法继续下去。结果你很难从中得到有益的启示和收获,只能白白生一肚子闷气。
其四,强词夺理,一杠到底。
你苦口婆心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杠精则劈头盖脑顶上:“我从来都是这么干的!‘七岁孩子放了八年牛,九岁孩子打了十年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麻枯还要你大粪窖(教)?!’我就这么干,怎么了?!”一番话噎得你喘不过气来。杠精这种自以为是的底气十足,把内心的自卑和不自信和盘托了出来。
请看两个杠精的精彩对抗赛:
甲:跟你说个大好事,我家一只母鸭去年生了400个蛋,厉害吧?
乙:不可能。就算每天生一个蛋,一年也只能生365个,怎么生400个呢?吹牛嘛!
甲:哦,去年是闰年嘛,多一个月呢。
乙:好,加30个,也只有395个,还有5个呢,哪里来的,怎么生的?!
甲(见对方穷追不舍,自己理屈词穷,突然恼羞成怒,大发雷霆):你呀,真是个杠精,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也不懂?!为了那5个鸭蛋,你难道要逼死我吗?!
至此,乙不好再杠下去了。于是两个杠精不分伯仲,愤愤而别。
这场杠精对抗赛无果而终,但由此可以看出杠精的硬杠精神。一个处处紧逼,一个百般狡辩,死不认输。如果任其发展,结局很难设想。
道理可以辨析,观点允许不同,这都是正常交流。杠精却刻意抬杠,将刻薄当作聪慧,把偏执当作通透,把无端挑剔当作与众不同。殊不知真正通透之人懂得包容世事参差,懂得尊重他人心意。
窃以为,人生苦短,清闲可贵,不必同无谓之人辩长短,不必与好杠之人论是非。与其抬杠,没意思也没益处,只会把自己搞累,把心情搞坏。看透杠精的本质,淡然一笑,敬而远之,便是最好的处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