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驴与树(随笔)
在这片土地上,驴是庄户人家重要的帮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驴,为什么不是牛不是马。我只看到村里的大牲口中,驴还是占了大多数。论力气驴不如牛,可驴比牛速度快,要论速度马比驴快,可驴比马耐力好。可能是驴速度优于牛、耐力好于马,这也许是村民选择驴作为家里畜力的重要依据吧。再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驴跟牛马相比缺点也比较明显,尤其是驴的倔脾气很是让人头疼。反正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也问过很多人,大家也知道村里喂驴的农户多,至于为什么,大家也说不出个一二三,那就不管了,就按我前面说的理解吧,反正也没有其他更让人信服的理由。
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驴脾气?是因为驴看不惯一些事?还是因为愤世嫉俗?被栓在驴圈里的驴一生气,就会大声疾呼,一会“嗯啊、嗯啊”一会“昂、昂”,声音里透着既哭又笑的气质,略带点嘶哑嗓音,像孩童吹响原来村里秧歌队遗留下来那个破喇叭发出来的怪响。
驴一下地头就换了状态,被人套上一副犁耙,开始吭哧吭哧犁地,梗着脖子只管一个劲往前冲,不嘶鸣也不乱吼乱叫,可能是看到临近地头还有其他驴也在犁地吧,怎么也不能认怂。如果附近有母驴时更加卖力,直到浑身大汗淋漓也不歇一歇,有时主人看着心疼,主动帮驴卸下犁耙让驴歇一歇,驴抖了抖身上的汗珠,就地来一个驴打滚,站起来后趁着主人不注意,一把挣开缰绳,撒欢似的朝着母驴飞奔而去。
这没羞没臊的家伙,吓得地头上的两家人赶紧把两头驴隔开,谈恋爱可以,也得分时候吧,怎么可以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做这见不到人的勾当。被分开的驴倔脾气又犯了,委屈得梗着脖子站立在那里不肯回来,还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眼看这些不管用,开始又蹦又跳起来还踢人,简直比顽皮的孩子还不像话。紧拉慢扯才终于将这头犟驴拉了回来,真是丢人现眼。
村里的驴大都是黑色的,也有灰色的和灰黑色的,还是黑色的居多,邻村的也大抵如此。为什么大多数驴会披着一身黑皮?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可在这毛乌素沙漠边缘,黑色不是主旋律,灰蓬蓬才是周围常见的颜色,哦,我知道了,驴的祖先大抵是从外面来的,到现在还没改过来那张驴皮
看着蒙着眼一圈一圈不停转圈拉磨的驴,我在想,驴知道自己是在转圈吗?它如果知道自己转圈的话它还会转圈吗?它如果不蒙眼,看到自己只是围着一个石磨在转,它会不会尥蹶子,会不会驴脾气上来大喊大叫。我可是见识过驴发脾气的,让我知道了什么叫驴脾气。幸好驴不懂人性,驴不知道人蒙住它的眼睛是怕驴看出来自己在转圈,人也是知道驴不傻,驴也精着呢。可驴再精怎么能精得过人,人只用了一块破黑布就让驴吭哧吭哧拉半天磨,转了半天圈,驴还喜滋滋的以为自己走了老长老长的路,干了好多好多的活,驴心里是不是也特有成就感。
转圈的驴能察觉到自己脚下的路是在不断重复走过的吗?那颗石子被驴踩过来踩过去,驴会知道那是同一颗石子吗?还有驴道上那些被踩的飞起来又落下的尘土,还有被驴蹄腕刨起粘到驴蹄子上和飞溅到驴腿上的那些泥土。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也许驴知道就算自己知道不知道,都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装作不知道。也许吧,谁能知道呢,也许只有驴知道,也许驴自己都不知道。
驴犁地久了会累,转圈拉磨也会累,驴累了也需要休息,需要打滚的,驴打滚是一种本能,是一种撒欢,就像孩子高兴时蹦蹦跳跳一样。为了让干累了的驴休息一会儿,主人就把驴拴在磨坊跟前的那棵碗口粗的杨树上,然后主人就去忙了,这一忙就容易忘事,这一忘事就会坏事,这不就出事了。
磨坊跟前那棵杨树,三尺高的地方有一道伤口。“那是驴干的好事,这都几天了还没愈合。”。受了伤的杨树向好奇询问的风抱怨驴在这里犯下的过错。“驴的粗暴行径应当被所有的人类、动物、昆虫及过往的风所痛斥。”风说。于是,过往的风将杨树的不幸编成故事,告诉了它所经过的所有地方。经过风不间断的努力,杨树被驴伤害的事被越传越远,知道这事的生物也越来越多,影响也越来越大,就连无意中路过这里的云听到风讲的故事,也忍不住为杨树的惨痛遭遇痛哭流涕。
一时间,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的生物大都愤愤不平,大家齐刷刷的通过风向杨树传达了慰问和同情,对驴的行径进行谴责。那些能动的生物,包括走动的、跑动的、滚动的、飞动的,也一起来找驴兴师问罪。驴起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大家不断追问下,驴终于想起了一些。原来驴是被主人栓在杨树上,被杨树皮上的青草般的芳香吸引,忍不住啃了一口,没想到刺啦一下扯下来一片,“我当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对杨树受到的伤害我深感不安。”驴说。结果引来大家更多更大的谴责,质问驴干嘛啃树皮,你应该经得起诱惑、守得住寂寞。“如果你被主人栓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一天一夜,没有食物没有水,你守一个试试。”驴说完后,不再理会依旧围在四周、还在叽叽歪歪说个不停的那些生物,转头啃起了驴槽里的枯草。
那个三尺高的伤口终究没完全愈合,白森森的树杆裸露出来,还有那些黏糊糊的“血液”渗透出来,流了一树皮,幸好树的“血液”在人类眼中是半透明的粘糊液体,如果是像人类一样的红色,估计很多人看到白森森的树杆上流出一片红色液体,就算没有当场晕倒也会吓得不轻吧。不管咋说伤口总算是“好了”,说“好了”的意思不是指伤口愈合了,也不是没愈合,是受伤的口子还在,只是不流“血”了。树皮和树杆看着粘在一起,细细看来还是有一线线缝隙,就像人穿了紧身衣,贴得再怎么紧密,那也是两层皮。
裸露出来的树杆慢慢变了色,没有那么白刺刺的亮眼,也没有变成树皮那样的青褐色,我不忍看到杨树伤疤裸露在外,怕时间久了伤了杨树自尊,就用泥巴糊住那块被驴啃出的痕迹。也许杨树嫌弃那块泥巴更难看,也许杨树已经习惯了那伤疤,没过多久,杨树就在雨水和风的帮助下甩掉了那块泥巴。
许多年以后,当老的都快走不动道的驴再次出现,并再次被主人栓在已经长得粗壮的杨树上,杨树起先还战战兢兢的看着驴,生怕驴再咔嚓来一口。过了许久看驴趴在地上没动静,杨树忍不住问驴,怎么这次能经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驴呲着牙笑了笑,你看看现在的自己,已经长成了老树皮,没有了那香喷喷的青草味道,吸引不了我喽。再说了,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现在牙齿都快掉光了,连田野里的那些嫩绿青草都快啃不动了,怎么能啃的动你这老树皮。
说完驴突然站了起来,把身子紧紧靠在杨树那个疤痕上,杨树密切注视着驴,想着驴这是要搞什么名堂。驴竟然开始用杨树疤痕上粗糙的树皮蹭起痒痒,杨树又恼又气张嘴骂驴,驴理都不理杨树,蹭完身子后扬起那张驴脸,继续蹭脖子、蹭驴头,就连驴屁股也蹭了蹭。蹭完后一脸坏笑地说,我曾经伤害过你,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给你施点肥弥补一下我的过错。撅起尾巴拉了一泡驴粪在杨树下,刚刚还气鼓鼓骂驴的杨树忍不住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