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星霜递变，尘海浮沉。余尝夜读史乘，灯花坠几，忽觉窗影摇青，帘风送冷。神思恍恍，若乘虚舟；意绪飘飘，如登古岳。但见千山暮雪，一剑横空；万里寒沙，孤箫咽月。始知身入侠烈之代，目极悲歌之场。
　　 尔其白衣客至，倚松抚弦；铁马声嘶，踏冰渡碛。或醉卧于荒祠，或长啸于绝壁。陌上花飞，犹存季布之诺；天边星堕，尚记荆卿之魄。余随其影，历三生之石；听其言，饮十斗之血。乃知侠者，非独武勇之谓，实肝胆之凝也。
　　
　　 于是濡残墨，拾宣纸，录其所遇，缀成此篇。句无定则，唯求气骨；韵不求工，但写肝肠。然则鹤梦易醒，蚁柯难驻。俄而鸡窗晓白，更漏声催。回视案头，茶烟尚袅；检点旧稿，字迹已斑。岂非庄生之蝶，幻作剑光？抑或杜宇之魂，化为诗魄？
　　 嗟乎！白衣如雪，终化泥尘；霜刃似冰，空悬壁月。余既不能振袖拂星，亦何妨捧心追影。聊书此序，以告来者：侠气虽销，文章不灭；江湖已远，魂魄可招。
　　 是为序。
　　 昔闻昆仑巅，有客衣如雪。
　　 独坐抚瑶琴，松风吹不彻。
　　 曲中意如何？十载江湖别。
　　 弦断无人听，空山响金铁。
　　 铁马踏冰河，寒光舞婆娑。
　　 胡沙埋战骨，汉月照骆驼。
　　 归来寻旧巷，败壁挂蛛窠。
　　 惟有井边柳，犹记手亲挪。
　　 挪移星斗转，节序临初夏。
　　 绿槐荫里蝉，嘶断黄昏瓦。
　　 我有双龙剑，淬砺如君借。
　　 持此问苍天，何日重把斝？
　　 把斝对空尊，残阳没远村。
　　 野棠自开落，杜宇夜啼门。
　　 忽忆临别语，天下人无数。
　　 谁能著白衣，独我行霜露。
　　 露重沾衣湿，荒陂闻鬼泣。
　　 举头见孤星，芒角如锥立。
　　 侠骨埋蓬蒿，功名等飞蚻。
　　 所恨未逢君，肝胆向谁沥？
　　 沥血染桃花，花飞逐暮鸦。
　　 鸦背斜阳尽，余晖散赤纱。
　　 复看古寺壁，题字半欹斜。
　　 墨痕虽已淡，犹认故人车。
　　 车尘不可见，山色青如淀。
　　 五月有薰风，吹断江湖线。
　　 我醉欲眠时，卿来挥手前。
　　 一笑万缘空，花落皆旋肩。
　　 转觉乾坤小，孤舟浮浩淼。
　　 白浪拍天流，银蟾出林杪。
　　 扣舷歌一曲，声入青云表。
　　 回首向人间，衣袂翻飞鸟。
　　 鸟道绝人踪，烟霞锁万重。
　　 卿衣白如故，我意恨未穷。
　　 不恨相逢晚，但恨太匆匆。
　　 将身融作水，欲逐沧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