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风儿轻轻吹(散文)
风轻轻来了,村口的大柳树先知道了。比柳树更早知道风的是两只喜鹊,喜鹊的巢筑在树上。不高也不矮,从外边回来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棵柳树住着的鸟巢。仿佛一朵花开在树枝,惊艳且沉默。不急不躁、安安静静。树是喜鹊的村子,许多许多的人一旦走出村子,便再也回不来了。即使回来,一半是肉体,一半是灵魂,半梦半醒之间。
有时候很羡慕喜鹊,以及众多鸟类,它们纵然飞到海角天涯,最后都如愿以偿回到故乡。人没有一只鸟坚定,执着。环境一变,就逃了。这些背叛村庄的人,其中包括我。在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森林地带,精神一直在流亡,一张床是租的,一个屋檐是租的,没有一件免费的东西,可以支撑饥渴的肚馕。以至于需要隔三差五,借口返回村子,进行一场灵与肉的洗礼,疗伤。
风轻轻来了,村口的柳树知道,喜鹊知道。地上的玉米苗儿,池子里的禾苗、菜园内的青菜、蚂蚁、虫子、杂草、河流、石桥统统知道。风迈进村子门槛那一刻,一群一群鸡在阳光下漫步,几条狗穿过大道钻入树林。墙头晒着一根一根咸萝卜,坐在粮仓底搓玉米的母亲,照着日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风晃了晃杏树干上挂着的红辣椒、金灿灿的玉米穗子,一串青鱼、几块豆腐干。接着,风来到木窗木门前,伸出手抚摸着陈旧的木头,叹息了一声。窗台躺着几枚土豆,一捧南瓜籽。一个空罐头瓶,老黄猫蹲在那里眯着眼,唱着喜歌。廊檐悬着多件农具,一把锄头、一个犁铧、一柄镰刀、一支砍山斧、两个土篮子,农具们紧挨着,生怕掉队。木柱子结着几个蜘蛛网,五六只马蜂绕着一块黄泥巴议论纷纷,它们一点一点衔来泥,垒窝。住在闲屋高处的马蜂,母亲不驱赶,母亲打开门窗,迎接日月星辰、清风细雨,也允许老鼠一家住在顶棚,夜阑人静的晚上,老鼠在棚顶打架,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母亲坐在月光里听老鼠们吵架,听蛙声此起彼伏、听街上偶尔走过的脚步:沙沙沙,听一辆车拉个汽笛,清脆悦耳,像一滴水,落在心口,凉凉的很舒服。听邻居男人拉开房门的吱吱嘎嘎,听风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拨撩着一地月光,大树的剪影。风转个身站在一片格桑花前,闻了闻,没有走的意思。风在思考着什么我不清楚,我只明了,村庄的一棵草、一方瓦、一块石头、一堵墙壁、一洼菜地、甚至一根针、一团线,都能轻易打开我的泪腺。
那个常常叮嘱我别丢了土地,丢了村子的人,现在睡在另一栋房子。我没法陪伴他左右,唯有委托风将我在城市的消息带过去。我过得还好,第一本书马上上市,第二本书稿也投递出去,究竟花落谁家随其自然。老刘也有个变化,他承包了我们家的厨房和家务,我下班回家有一口热饭吃。出席作协活动,他车接车送。闲暇之余,驾车四处走一走。酒坊的工作也稳定,边上班边读书写作,女人在提升自己的时候,很通透的认识到,经济独立的重要性。
风轻轻吹来,我坐在酒坊办公桌上,看着门口的柏油路跑来跑去的车流,对面狼诱惑酱骨头馆的一棵梧桐树,孤独的摇曳着。桌子上泊着一本厚厚的书,庄河作协出的《婚礼纪》,有我一篇作品。杯里的茶水温吞吞的,不热。我抿了一口,又一口。
此刻,风沿着半掩着的门溜进来,吹得几盆长寿花左右晃动。酒住在一口一口大缸里,不言不语,不东不西。酒的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却熟知天下事。酒桌上,杯子一端,所有的人生,命运、工作、婚姻、家庭、事业,子女教育、晚年归宿全在酒里。世人识不识我无关紧要,清风知我足矣。
昨夜梦里和父亲见面了,没交流。父亲穿着一套蓝色中山装,挥舞着镢头在刨地,他骑自行车跑六里地来我家,帮我栽植草莓。梦中的场景,真真切切还原父亲在世时,在我家干活的一幕。他刨完的土质,松软细腻,抓在手里湿漉漉,沉甸甸的。父亲不止一次说过,扔了什么也不该扔了土地,没了土地,城市里混不下去回村吃什么?我谨遵父亲教诲,保留着几亩责任田,老宅院。整个劳动的过程,刨土,犁地、栽草莓苗,父亲与我没说话,画面感很强,很立体,很逼真。醒来,脸颊潮乎乎的,摸了一把,居然是泪水。
我睡不着了,索性坐起身,依在床栏。读一篇小说,苏童的《白雪猪头》,我至今为止读了七遍,小说的代入感爆棚,一下子把我带到作家笔下的那个年代,凭粮票买东西,排队买猪肉、鸡蛋、米面等等。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心烦气躁、静不下心。文友提醒我,八成是更年期。我为了克制焦虑,不内耗。逼着自己写文,读大家的作品。转移注意力,集中精力搞文学,开始第三本书稿的创作,自传体纪实性小说,十万字。
人啊,什么时候活成风就成功一大半了。风,有脾气,有底气,有性格。或者温柔,或者粗暴。能屈能伸,爱憎分明。敢爱敢恨,东风西风南风北风,龙卷风、白毛风、杨柳风。
各种各样的风:春风、夏风、秋风、东南风、东北风、西南风、西北风、暖风、凉风、朔风、晨风、晚风,对了,还有枕头风。风到哪,哪里就有春天。风一吹,花就开了。风一吹,雨也大面积的落。风一吹,枯木发芽。风再一吹,父亲房子上的草绿了,黄了,黄了,绿了。父亲走了快一年,风是父亲最长情的陪伴。
风轻轻吹来,我合上笔记,闭上眼,深呼吸。风把老家的信息捎给我,一两一两的清风里,活跃着沉甸甸的乡愁,呼吸一口,全是母亲的味道,河流的气息,粮食的芳香,以及大地的腥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