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烟筒杆(散文)
烟筒杆,村里人都这么叫它。
儿时,它在我心里始终是最高的存在。出村不远一条斜斜的生产路上,几棵大杨树长得也高,周围比它们高的没有,但和烟筒杆一比不值一提。
有人说,它得有三十多米高。也有人说,它有五十多米高。我不知道哪个答案更精确,更没有测量过,也没能力测量。我最高也就爬到过大概十米左右。十米不矮了,得有三层楼高。我是在烟筒杆里面爬的。周围黑咕隆咚,抬头只能看到远远的出口那如月亮般大小的圆形光亮,低头也只能看到一片一米见方的椭圆形光亮。越往上越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我不知道下一根钢筋扶梯还在不在?那种恐惧我至今无法形容,算不上恐高。我像一只壁虎贴在墙壁上,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我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裹挟着我往上爬。一种莫名的心慌,拽着我往下掉。
我试图克服自己,再往上爬一截。我左手紧紧抓住一根钢筋扶手,上面有些许细碎凸起,不知是铁锈还是鸟粪,也或许是蝙蝠粪?它有多粗,是否安全,我只能用心猜测,靠手感觉。我试探着伸出右手,瞬间像伸进虚空一般。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我猛然觉得左手抓的钢筋扶手,根部在慢慢向外抽。就连脚下的钢筋扶手也在慢慢向下倾斜,甚至我感觉墙体都在向后倾斜,好像下一秒,整根烟筒杆会歪倒。是年久失修吗,大概是吧?我都没见它冒过烟。我伸出的右手进退两难,耳边出现两个声音。“胆真小,你倒是爬呀?”“别爬了,万一掉下去,得摔成饼子。”两个声音轮番上阵。忽然,烟筒杆上方的光亮处闪过几个黑影,随后传来一阵急促且惊慌的鸟叫声。大概是蛇袭击了鸟窝。这片地方是出名的蛇窝。我曾在一天里见过十几条蛇。这么高,蛇是怎么爬上去的呢?会不会像我一样,一根扶手接一根扶手地爬。想到这里,我右手触及的地方,生出一丝凉意。我一个哆嗦!左手差点松开。我没敢再往上爬,我怕那虚空里,正有一条大蛇等着我。
这根挑起我冒险精神的烟筒杆,一直矗立在“破窑地”。顾名思义,这里前身是齐庄集体砖窑。听父亲说,这座砖窑始建于一九八一年,村集体经营几年后因特殊情况停产。后又承包给个人经营了几年。母亲说,砖窑二次承包时,她和我父亲受雇于厂长,来这里帮忙清理烂砖。我当时还不到一岁,自己一个人在砖窑外墙阴凉里玩。玩烦了,就想去找母亲,因不会爬,我扶着墙站起来,竟学会了走路。细算下来,当时我才是个出生十个多月的孩子,走路真算早的了。或许正因如此,至今想到破窑,我心间总会氤氲着阵阵暖意。
一九九二年砖窑宣告再次破产,从此真正废弃下来。窑体南侧砖坯场和放置成品砖的场地跟着闲置下来,逐渐被野草侵略,成了一片名副其实的大荒地。后经村集体决定,准备划片向外承包,父亲和母亲商量后以二十七块钱一亩的价格承包了五六亩,开始垦荒种田。父母来破窑地就带上我和小妹。父母干活,我领着小妹四处转。这里玩乐甚多,找鸟蛋是一大乐趣。由于芦苇坑多,蒲草地多,一簇簇鳞条棵到处都是。这些都是鸟喜欢搭窝的地方,有时一天能找不少鸟蛋。
空旷的破窑地里,有一种特别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南边小河潺潺的流水声;静到可以听到狗脚獾刨土的声音;静到可以听到天上传来的是阿(e)拉鸟(一种类似麻雀比麻雀小的鸟,飞行速度极快,村里人都这么叫它)叫,还是鹌鹑叫;静到可以听出是蛇吐信子还是马勺子(一种常见的小型蜥蜴)擦地疾驰。
烈日攀升,天越来越热。我们要去“避暑山庄”了。真正的避暑山庄是破窑体里面,那种凉爽是让后背发冷的凉。窑体内有数个窑洞,走在里面,一段黑一段亮,气氛很诡异。究其原因,主要是蛇多,蛇总带给人一种诡异感。为安全起见,我带着小妹来到窑体西侧大概三四十米处的烟筒杆下。烟筒杆下面是一座高约两米,直径约三四米的方形基台,上面是圆柱形烟囱主体,相当粗壮,围着它转一圈需要走很多步。午时,烟筒杆北侧会有一片阴影,可以乘凉。烟筒杆东侧是一个低矮小门,进去后,也可乘凉。烟囱杆内部东侧,借着门口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到一道U形钢筋爬梯深深嵌在墙壁上,向上延伸,直至伸进黑暗里。如果视力够好,在烟筒杆顶部月亮大小的光亮处,能看到一个如神仙法器般的避雷针。
在烟筒杆里面乘凉也不安全,蛇也喜欢这里。我站在基台一侧,借着90度棱角,再加上被风雨侵蚀的砖洞,稍用力气,就能爬上去。基台四个角都有一处能坐开两个孩子的地方。上面落着零星鸟粪,偶尔也会有一两只没长毛的死鸟,大概率是从烟筒杆顶掉下来的。坐在这里,能看到整片田地和芦苇荡,也能看到窑顶上的鳞条棵,甚至能看到里面盘踞着一条蛇。
坐的高,风也大了一些。抬头仰望,烟囱更粗壮了,竟有一种砸向我的错觉感。在里面害怕,在外面我可不害怕,光明能抵御恐惧。倚着弧形的烟筒杆外壁,吹着清风,听着鸟鸣,吃着母亲带来的饼干或馍,无事挂心头,阵阵惬意涌来,带给我童年独有的愉悦。
听村民传言。曾有一个老太太爱唱歌,村里人都不理解她,她就一个人顺着烟筒杆内的爬梯爬到烟筒杆顶。站在那里唱,唱给天空,唱给白云,唱给这片空旷的大地,唱给大地上所有的生灵。有人说,她唱完歌后跳了下来,也有人说,她每天都爬上去唱。
传言可信度极低,一个老太太怎么会有这么大体力爬上去?唱歌也大可不必爬这么高?站在基台上唱也很不错呀!她为什么要跳下来?是受了刺激,还是看破红尘?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坐在基台上,太过惬意,很容易睡着。好多次,迷迷糊糊中,我真听到了歌声。
烟筒杆是什么时候被拆除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我出门打工的时候。如今,这里已变成了厂房集中地。我曾多次把记忆里的版块与这里对比,试图找到它的方位,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每次走在新南环路上,我习惯性向北望。它,好像一直都在,还是那么高,还是那么直。几只阿拉鸟从它腰部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空灵的啼鸣,像梦里那熟悉的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