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雨一直下(散文)
今天的雨下得很奇怪。
早晨,天空灰蒙蒙一片,像被一张巨大的灰布蒙住。午饭后,天空开始变脸,暗沉沉的乌云在阳台边游荡,“啪嗒啪嗒”,大颗雨滴从空中垂直泻下,像一堵暗沉厚重的的雨帘,逼得人透不过气。没多久,雨突兀地停了,可一会儿又开始下。反反复复,折腾了半天。
晚饭前,我外出回家。抬眼望去,高高的楼,棕色的墙体,落地阳台和紧闭的玻璃窗。我的眼光滑落在五楼卧室的窗户上——它看起来灰蒙蒙的,像这雨后的天空。我的心“咯噔”一声,像被一只小锤轻轻敲击。
这是一扇狭小的窗,不久前有人从这里飞身而下。他跌落时,砸倒了那片草地,如今一片枯黄,隐约有人体的大小。
那也是一个雨天。春日的暴雨刚刚停歇,路面油亮,三三两两的小水坑亮灿灿的,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让着水洼。快到家门口,感到异常沉静,气流仿佛凝固了。一条红色的带子围着门侧的草坪,地面上一片凌乱,似乎被沉重的东西压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绿化带边,他们轻轻地站着,小声低语。
“人带走了吗?”女人问。
“哎,现在的年轻人……”男人摇了摇头,看看草坪,叹口气。
似乎是两个人在聊天。很安静,没有其他人,一丝风也没有。我走向电梯。
“我去看看。”那个男人提高了嗓门说。待我走进电梯,他尾随而至,按下五楼的按钮。他穿着保安制服,很沉静,满脸严肃,电梯里的空气似乎在他进来的那一瞬变得凝重。
回到家里,老公冲出来:“咱们这栋楼刚刚有人跳楼,你看到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呀,什么都没有……”
“是五楼的。”
“你怎么知道的?”
“工作群里刚刚发出来的。”
我想起了那个保安和五楼的按钮,低头看他伸到我面前的手机。
一个男人蜷缩着身体,压倒在那片草坪上,只看到厚重的背影。像是睡着了,安静地躺在被围起的红色警戒线里,认不出是谁。
“有点像杨超。”他轻声说。
“你别瞎说,怎么可能呢?”我轻声制止他。又仔细看了两眼,背影有点像,心中开始擂起小鼓。
杨超是前几年,我们开超市的时候认识的。他是脉动的业务员,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只有三十五岁,不足一米六,胖乎乎的,走起路来慢慢吞吞。从后背看,像个老人。他定期到店里来推销。站在陈列柜前默默地看一会,告诉我缺什么,开出一张进货单。然后站在收银台前,和我聊家常。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紧紧地插在上衣口袋里。宽阔的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忙起来,他就默默地看着店里;我闲下来,他又续起之前的话题。或许,我这种年龄的女人,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不怕自己的秘密被泄露。
一个晚归的夜晚,我在电梯里碰到他,都很惊讶,他说他住五楼,我们才知道是邻居。从那以后,大都在电梯里或单元门口碰面。他总是先点点头,弯下腰,像日本人那样恭恭敬敬。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小区里,那天也刚刚下过雨,我低着头,突然听到有人叫,抬头一眼,他正弓着身子向我点头。我急忙招呼一声,擦肩而过。
他活生生的模样就在眼前,那跌落的人,怎么可能是他呢?
一周后,我在厨房做饭,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老公急匆匆冲到我身后,“跳楼的那个人就是杨超。”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怎么样了?”
“死了。送进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拿出手机,放在我的眼前,被压倒的花池边赫然躺着一个人,仰面向上——这是一张移动了第一现场后拍的照片。我心里一惊,不是杨超是谁?
“死了?!”我确认着这个事实。可是,他的父母还在呢?他们怎么活下去!我的心开始阵阵疼痛——为他的父母亲,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的疼,有谁知?父母就他一个孩子,老年丧子,人生最大的悲哀!
说到父母,我想起他来店里说,他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高中毕业进城打工,换过很多工作。多年前小区初建集资,父母拿出一笔钱,为他买下了这套房。指望他将来落户城市,娶妻生子。这笔钱不少,可他父母并不是有钱人。他们以捡破烂为生,省吃俭用,近些年,又为他攒下了五十万,只等他找对象办婚礼。
我问他,对象找好了吗?
他叹口气,摇摇头:“姐,你不知道,现在的女人怪得很。”他说,前几天有人给他介绍一个,那女孩说今年二十七,涂着厚厚的粉,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像三十七八岁。可她却嫌他太老,见了一面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一个,四十二岁。考虑将来要生孩子,这个年龄快到了绝经期,想想自己还想做爸爸,他没去见面。
看着杨超沮丧的脸,我纳闷了,一个男人,有工作,有房,还买了新车,为什么却找不着对象。用老公的话:“他把‘有车有房又单身’的字样写在脑门上,也会有女人来扑他!”
说到车,我想起,他来店里总会说起,为了这辆新车,他周末去学车,考取了驾照,提取了新车,先回父母家。新手无法上高速,是教练陪着一起回去的。
“见他喝过酒吗?”老公问。我摇摇头。
“抽过烟吗?”我沉默了。
“抽烟喝酒也能释放情绪呀。”我点点头——虽然抽烟喝酒不是好习惯,可这会儿,它似乎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或许他跟人吵架了?”老公琢磨着。
“跟人吵架,那还是好事!”我看他一眼,“怕是身边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那就郁闷了。”
他到底怎么了,不抽烟,不喝酒,也没有朋友。从不见他去外面吃饭,总是拎着一把小青菜带回家;也没见他开车去兜风,那辆车总放在阴暗的地下车库,像被打入了冷宫。他在我脑海中所有的映像是:穿着工作服,一个人拖着矮矮胖胖的身体,在电梯里,在小区里,缓缓慢慢地走。见到熟人,点点头,弓下身体。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天气阴沉沉的。我们原本要去山里玩,暴雨打破了计划,改了日子,到天气放晴才敢去。那天,我俩在家休息了一整天。
阴雨天人的情绪会不好,会不会……他又遇到了什么事,或许没有想不开,只是站在窗口,原本没有打算往下跳,看看阴沉沉的天空,绵绵的雨,转过身是空空荡荡的家,没有人气,更别说暖意。想想,至少窗外还有那样丰富多彩的世界,跨出去,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只是想试一试,那边的日子是不是比这边多一点味道。
或许就这样。至少,在那一刻,他无法想起他的父母亲,他们年迈的躯体,辛勤的劳作,他们望眼欲穿,期盼儿子娶妻生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更别说,父母为他攒下的巨款,甚或抵不过眼前飘飘忽忽的春雨,还有雨中孤零零随风飘泊的落叶。
“哦,他就这样轻易取走了自己的生命。”我轻轻地叹息,他怎么能这样呢?
一个人的生命都没有了,还能有什么?那风中看不见踪影的尘埃尚且能迷蒙了人的双眼!
今年的五月多雨,断断续续持续到月末,少有晴天。这会儿,我的脚下一片湿漉漉,那片被压倒的草地上,七七八八挺起几根枯枝,似乎永远不会再长起来,再变绿。红色的带子也被撤去了。再过一阵,什么都没有了,连这枯枝败叶也要被清理,还要种植新的花草供人们观赏呢!
雨,还在下,时断时续,像他活过的日子,短暂,潮湿,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