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泥房(散文) ——乡村生活记忆
泥房,并不是用泥巴堆成的房子,这里是名词动用,意思是指给草屋顶加涂一层黄泥——这项活动是过去冀东南一带住土坯房的人家每年春季的必修课,为了堵住漏雨的屋顶,为了一家人整个雨季的安宁。
十多岁时,我就开始和大哥、二哥一起跟着爹泥房了。
每年春天枣树刚刚露出嫩绿的新芽,泥房的准备工作就开始了,大哥一直负责备料。他把独轮车上两个荆条筐绑实,从村外推来一车车黄黏土,堆在堂屋外房檐下。爹用平板铁锹把土堆摊开呈空心圆形,二哥从池塘挑水倒进围堰,爹及时将外围的黄土一锨锨抖入圆形围堰的水中。待整个围堰被水洇透,闷上一袋烟的功夫,和泥就开始了。我和二哥抢着把麦糠、麦秸扔到泥堆上,光着脚丫在泥堆里踩踏得不亦乐乎,见差不多了,爹再用三齿耙反复搂拉搅拌,麦糠麦秸和黄土凝成一体,增强韧性,以防泥巴抹在屋顶后开裂漏雨。大哥最后把全部泥巴用铁锹彻底翻倒一遍,备料工作才算真正告成。
泥房这看似粗简的活儿,同样需要几人默契协同。大哥力气大,在房下甩泥。只见他双脚岔开,腰身弯下,平板铁锨插入泥堆,左手轻抬,右手下压,锨起一抔沉甸甸的泥巴。接着他侧身后拉,与房檐形成恰好的角度,攒足了力气,双脚双手一同发力,那泥巴带着“欻欻”的声音,如离弦之箭,直扑房顶。
爹负责最紧要的工序——抹泥。我和二哥则负责运送泥巴。二哥大我三岁,干活很会“取巧”,常在大哥甩泥的刹那,顺势用铁锨轻轻接住飞来的泥块,转身便稳稳端到爹手边。我刚开始也曾学着二哥的样子去接,却因铁锨角度偏差,瞬间被泥巴巨大的惯性带得扑倒在地,铁锨也脱手飞出。无奈之下,我只能将大哥甩上屋顶的泥巴,一锨锨铲到爹面前。爹手中抹子内推外拉,左右摊平,一收一带,涂抹过的泥巴便透出润泽的光亮,仿佛给屋顶穿上了漂亮的防护衣。爹干活时,汗水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如同淋过一场暴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黄豆粒大的汗珠在阳光透着油亮。
晌午时分,我家一年一度的泥房工程终于完工。爹用手擦拭着额头不停流下的汗水,还顺手摔几下,最后一个踩着梯子从房檐下来,疲惫的微笑里,深藏着一份迎接暴风雨来临的沉静自信——这自信来自双手对家园的精心维护,来自于内心深处对天命的无声抗争。他在用自己的最大努力护佑着我们的安危,让我们免受无情风雨的侵袭。
后来,我离乡参军,再也没有机会跟父兄一道泥房。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家里经济条件大为改善,八十年代末,终于盖起了高大敞亮的砖瓦房。那深红的瓦片棱角分明,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屋顶,再不必担忧漏雨,更不必年复一年地泥房了。枣树新芽初露的时节,房檐下再也堆不起黏土小山,院子里也再听不见泥巴甩上房顶的“欻欻”声。崭新的瓦房固然结实气派,然而,偶尔探亲回家的我,望着新房,心头却瞬间涌起一种莫名的失落。那曾经刻录在屋顶上空的辛劳,那泥土与汗水糅合的气息,那沾满爹掌纹的抹子,已永远沉入了时空深处,成为梦里挥之不去的记忆。
半个世纪过去,如今再回到老院,已是人去屋空,爹娘早已在瓦片下安然离去。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屋顶的红瓦已黯然失色,再无往日的光泽。今年清明节返乡祭祖,怀着一种落寞的心绪回到老院。站到当年和泥的堂屋房檐下,仿佛看到爹佝偻着脊背正向我走来。他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他当年亲手“泥补”的房子,竟然已经空置多年。我们弟兄五个为了生计,或考学、或参军、或做生意,都已经离开村庄多年。人活一世,一直都在追求“安居乐业”。如今老家“安居”依然还在,可是我们都早已逃离老屋,到异乡打拼,其中艰辛,一言难尽。背负着沉重房贷车贷,住进都市的商品住宅里,每日披星戴月奔波,唯恐不能及时还贷被银行列入“黑名单“,这样疲惫不堪的生活算得上是“安居乐业”吗?
这次清明回乡祭祖,大哥也从天津赶回来。我们一同走进老院。大哥轻轻告诉我,自从爹娘相继离世后,他最担心的就是雨季老屋会漏雨。每年雨季他都会回老院看看。他说,房子最怕没有烟火气,没人住的房子大都会漏雨,咱家老房自从爹娘过世后也维修过好几次了,你在北京一直都忙,没有跟你说过。
我走进老房堂屋地,透过脱落的顶棚缝隙,看到了脊檩下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泥痕。不用说,那是漏雨后留下的印记。
我总以为,砖瓦房建好后会一劳永逸,不再漏雨。现实面前,我不得不为自己粗浅的认知感到汗颜。人生在世,时刻都应该有查遗补漏的思想,任何事情都不会一直完美无缺,当“漏洞”出现的时候,必须有敏锐的见微知著洞察力,有立即行动不拖泥带水的执行力,有防患于未然的超前意识,才不会因疏漏导致祸患,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那天晚上,我和大哥都睡到老屋的砖炕上,大哥把炕烧的特别热乎,也许是长途奔波太疲惫了,我和大哥聊着聊着就沉入梦乡了。
夜里,我梦见爹带着我们兄弟几个,推土,挑水,和泥,再一次一起泥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