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次丙午，暮春之末，余神游于南山之麓。时值残英纷坠，红雨弥空，满目胭脂，尽化啼鹃之血；一湾流水，皆成泣玉之痕。东风无力，难挽韶光之住；片影随波，终归沧海之尘。余伫立久之，忽觉天地之大，竟无一物非我，亦无一物非花。
　　 回溯去岁，此丘落红犹在；转盼今年，新愁又逐香尘。孤鸿唳而空阔，野荻萧而渡头。乱红侵阶，青苔泣露；高蝉咽暮，节序暗移。乃知造化之机，循环无已；荣枯之数，本自难违。然人心有执，见花落则悲，见月缺则叹，不知花与月者，亦不过气之聚散、形之消长耳。
　　 余尝观夫落日熔金，长滩接莽，一川碎锦，枉付东流。风起而雪卷千堆，须臾坠地；尘轻而蚁衔入穴，顷刻无痕。野棠自落，牧笛空断；鸦背斜阳，牛归远浦。此皆天地间寻常景致，而哀乐随之，岂非情为物迁乎？
　　 既而思及大荒西极，古戍颓垣，落花与胡尘共舞，征血同磷火争红。汉家烽火，照彻六千里黄河；天山冰雪，冻断五月之萋草。夫花之开落，不过一春秋；人之生死，不过百寒暑。而自秦汉以迄于今，征战之惨，何异于花之飘零？白骨埋于落花之下，铁衣蚀于夜月之中，兴亡一瞬，天地无言。
　　 余于是释然。花非花，我非我，俱是浮云之卷舒，流水之哀乐。斜阳尽处，万山孤绝；横笛空时，雁影无痕。乃携一壶浊酒，与落花对坐。彼不言，我不语，而千古苍茫，尽在此杯之中。因录所见所思为古风耳，命曰《又见落花》。非敢言诗，聊以志吾生之暂寓耳。
　　 是为序。
　　 又见落花飞满山，纷纷粉泪泣空湾。
　　 东风无力挽春住，片片随流去不还。
　　 坠粉委地如碎锦，荒原漠漠浮烟起。
　　 林杪余香逐断云，斜晖一抹苍茫逝。
　　 去年香谢亦此丘，今年香谢更添愁。
　　 孤鸿嘹唳度空阔，野荻萧萧满渡头。
　　 零芳纷洒阶前去，青苔点点凝腥露。
　　 忽惊节序暗中移，高树蝉声初咽暮。
　　 平沙莽莽接长滩，落日熔金镀远峦。
　　 一川碎锦无人拾，枉付东流作雪看。
　　 风回忽卷千堆雪，纷纷直上青天没。
　　 须臾坠地化轻尘，旋被蝼蚁衔入穴。
　　 野棠梨树数枝斜，飞瓣飘零类转纱。
　　 隔溪牧笛声初断，牛背缓归驮晚霞。
　　 今年蕊谢明年放，人生几度花前怅？
　　 天地无情自古今，荣枯一例归青嶂。
　　 大荒西去接穹窿，万里苍茫入眼中。
　　 风来如雨洒边草，野火烧残一炬红。
　　 余馨未散眉先蹙，幽幽泣露浮林囿。
　　 天风忽送鼓鼙声，疑是胡骑踏陵谷。
　　 古戍颓垣半掩扉，戍楼吹角暮云稀。
　　 坠豳积处埋枯骨，磷火星星绕铁衣。
　　 汉家烽火照边乱，征夫血染芳如霰。
　　 荣枯开落两无言，惟见黄河浊浪溅。
　　 层冰积雪抱颓堤，五月天山草尚萋。
　　 飞英偶逐风沙至，半杂胡尘半作泥。
　　 苍茫独立浑如昨，零蕊绕鬓风吹薄。
　　 仰看浮云自卷舒，俯听流水声哀乐。
　　 斜阳尽处万山孤，一笛横空雁影无。
　　 落花与我皆过客，相对无言酒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