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少年归处(小说)
暮秋的风裹着河面阴冷潮气,混着鱼虾腥气与枯叶腐霉的味道,一股脑扑在人脸上。脚下踩了数百年的青石板路面,被一代代行人脚掌磨得坑洼不平,石缝里常年积着潮湿青苔,踩上去凉滑粘脚,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
沈砚舟把帆布背包往肩头又拢了拢,独自立在村口石拱桥上。一别八年,故土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漂泊在外的漫长时光尽数拉回眼前。桥下河水日夜不停奔淌,绕着连绵起伏的黛色群山蜿蜒穿行,依着这条活水,才有了依山傍水落脚而生的青溪古村。
早些年,河面上日日都有乌篷船往来穿梭,船桨拍击水面的哗啦声、两岸村民隔着河道喊话唠嗑的声响、村里孩童四处追逐嬉闹的动静,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如今再踏足此地,周遭只剩河水流动的单调声响,往日热闹喧嚣早已消散无踪。沿河两岸连片的老式瓦房,不少墙体外皮层层剥落,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墙根处荒草肆意疯长。村里年轻人多半往外奔走谋生,偌大的村落渐渐冷清寂寥,只剩岁月日复一日静静沉淀。
二十八岁的沈砚舟,模样心性早已脱离年少水乡孩童的模样。八年都市打拼生涯,职场奔波与人情往来磨平了少年身上莽撞的棱角,眉眼间沉淀出内敛沉稳的气韵。一身简约日常的便装穿搭,和古朴老旧的乡村环境格格不入。年少时一心只想冲破群山束缚,拼命向往外头广阔天地;走遍无数城市街巷,尝尽孤身闯荡的酸甜苦辣,看过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心底最牵挂的地方依旧是这片生养自己的故土,终究还是趁着秋日凉风,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青溪村世代靠着这条奔流不息的河水讨生活,祖辈们以撑船摆渡、下水捕鱼、河畔耕田为生,一辈子守着这片山水,极少有人轻易远行。沈砚舟打记事开始,便没能常年守在父母身边。早年乡村田地收成微薄,水路出行闭塞不便,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在他六岁那年,父母跟着同乡邻里结伴南下务工,只为多挣些收入贴补家用。从那以后,一年到头只有春节短短数日能够全家团聚,其余漫长岁月里,陪着他长大成人的,就只剩祖父沈老樵一人。
祖父是村里资历最深的老船工,大半辈子都守着一艘老旧实木乌篷船度日。每日天不亮便驾船出发,往返河道各处渡口,接送走亲赶集的乡里乡亲,顺带帮邻里运送日用货物;闲暇空余时段,就撑船下河捕捞鱼虾,靠着一身辛苦劳作,勉强撑起祖孙二人的日常温饱。
沈家老宅紧贴河岸修建,推开木质窗扇就能看见波光晃动的河面。院落正中央生长着一棵年岁久远的香樟树,粗壮的主干分出数条遒劲枝干,繁茂枝叶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遮护住大半个院子,一年四季都有阴凉庇护。这棵老树承载了沈砚舟全部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树上每一道纹路,院里每一片落叶,都留存着儿时嬉笑玩乐的细碎痕迹。
年少年月过得舒缓安稳,没有繁重的课业压榨,也没有名利纷争的烦扰。乡野河滩、山林小道、河道渡口,都是村里孩童肆意玩耍的去处。沈砚舟自小性子偏安静,不爱四处疯跑打闹,闲下来总习惯坐在樟树下翻看课本读物。书本里描写的高楼街市、浩瀚江海、南北各异的风土人情,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心底,日复一日生根抽芽,让身处群山之中的少年,对外面的世界生出满满的好奇与向往。
村里同龄孩子数量不多,林橹生是和他最为投合的玩伴,乡里街坊平日里都顺口喊他阿橹。两个少年性格反差极大,沈砚舟偏爱静坐读书,心思总是飘向远方;阿橹天性活泼好动,熟知水性与撑船技巧,整日流连在溪水山野之间。截然不同的性子,反倒让二人彼此陪伴,相伴度过一整段青涩懵懂的少年岁月。
盛夏酷暑时节,蝉鸣整日聒噪不停。正午太阳毒辣灼人,村里家家户户都关上门窗躲避热浪,整座村子都陷入一片静谧。两个少年便趁着这份清闲,悄悄溜到河边浅滩处。脱掉布鞋踏进清凉河水中,河水漫过脚踝,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蹭着脚底,受惊的小鱼四散逃窜,满身燥热瞬间消散干净。
二人有时候弯腰摸索河蚌螺蛳,有时候跳上祖父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一人掌桨一人稳住船身,慢悠悠朝着河道深处划去。木桨划破平静的水面,一圈圈涟漪不断向外散开,两岸青山缓缓向后挪动。裹挟着草木水汽的河风迎面吹来,少年毫无顾忌的谈笑声,顺着流水飘向很远的地方。
玩得尽兴之时,两人便手脚并用爬到香樟树粗壮的枝干上,并肩坐着眺望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越过一重又一重山林,望不到尽头的远山之外,便是书本里描绘的陌生天地。
“砚舟,你天天抱着书本不肯撒手,心里是不是一直想着离开咱们这个小村子?”阿橹悬空晃着双腿,手里捏着掉落的樟果来回把玩,语气带着孩童最直白的好奇。
沈砚舟合起手中书卷,视线稳稳落在远山交界的天际线上,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热切憧憬:“我想出去多读些书,亲眼见识一下书本里写的城市模样。一辈子困在群山河水之间,每日看见的景致一成不变,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我总觉得人生不该过得这般局限。”
年少的心总觉得故土狭小拘束,平淡安稳的生活缺少波澜,固执认定远方才是属于自己的归宿,满心期盼快点长大,挣脱乡土束缚奔赴未知前路。
阿橹低头望着脚下不停流淌的河水,又环顾四周错落排布的老屋与缓缓升腾的炊烟,脸上露出质朴安稳的笑意:“我反倒觉得这里处处都舒心。有河水相伴,有亲人守在身旁,平日里撑船捕鱼、下地种田,日子简单踏实。我从来没想过离开家乡,往后守着这片山水,陪着爹娘安稳过日子就足够了。”
随口一番闲谈,悄悄埋下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期许。那时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看不懂人生选择背后的取舍重量,更不曾预料,年少一时的念想,会让彼此踏上两条完全迥异的人生道路。岁月匆匆流逝,时隔多年再度相见,时光早已悄然改写了二人的模样与生活轨迹。
祖父平日里言语不多,每日破晓时分便驾船外出劳作,直到暮色沉沉才踏着余晖返程。一辈子常年行船江河,历经风雨起落,老人早已看穿孙儿向往远方的心思,却从来不会出言阻拦约束。
每当深夜时分,沈砚舟依旧坐在油灯下埋头苦读,摇曳灯火映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祖父总会端上一碗熬煮软糯的杂粮粥,轻轻放在桌边,随后拉过竹凳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孩子。老人脸上布满岁月沟壑,常年握桨劳作的手掌结着厚厚老茧,浑浊的眼眸里,藏着对孙儿的不舍,也藏着成全后辈的宽厚心意。
“读书能够增长见识,学到实实在在的本事,才能去往心里向往的地方。”祖父的嗓音常年被河风与岁月打磨,听起来沙哑厚重,话语朴实无华,“只是孩子你要记牢,哪怕日后走遍四面八方,前路走得再宽阔,心里也得守住自己的根。外头的热闹风光终究都是旁人的,唯独生养你的这片故土,不论何时回头,都能停下脚步安心歇息。”
彼时的沈砚舟满心都是奔赴前程的念头,只把长辈这番叮嘱当作寻常闲话,听过之后便搁置心底。一心只想早日走出群山,追寻心中理想,全然没能体会故土牵挂与血脉亲情的分量。
时光伴着河水缓缓向前流淌,香樟树年年抽叶落叶,少年身形慢慢长高挺拔,学业也稳步进步。沈砚舟头脑聪慧,平日里又肯沉下心刻苦钻研,学习成绩始终排在前列。初中结业之后,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县城重点高中,第一次正式离开从小生活的村落,踏入陌生城镇开启求学之路。
离家那天清晨,河面笼罩着一层薄薄晨雾,水汽微凉氤氲。祖父撑起乌篷船,载着少年缓缓朝着村口渡口行进。小船破开朦胧雾气向前游走,熟悉的屋舍、山林一点点向后褪去,轮廓渐渐变得模糊。沈砚舟站在船头,心里没有离别的伤感,满是踏入全新旅程的欣喜与期待。
船只抵达渡口,祖父细心帮他整理捆扎行李,一遍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身身体,与人相处待人谦和。前来送行的阿橹紧紧攥住他的手,少年眉眼间满是不舍,二人约定往后常常书信往来,假期回乡依旧结伴游玩。沈砚舟爽快应允,笃定这份年少情谊,不会被距离和岁月轻易冲淡。
县城高中课业节奏紧凑,升学带来的压力接踵而至。沈砚舟全身心投入学习当中,闲暇空隙偶尔想起故土亲人、儿时玩伴,也只是片刻念想。起初,他和阿橹常常互相寄信,各自诉说日常琐事与内心想法。可随着学业负担日渐加重,二人生活圈子慢慢脱节,共同话题不断减少,书信往来变得愈发稀疏,偶尔的通话也简短拘谨。曾经无话不谈的亲密挚友,终究在岁月流转里,慢慢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三年高中时光转瞬即逝,沈砚舟没有辜负多年寒窗苦读,顺利考取千里之外一线城市的重点大学。一纸录取通知书,彻底结束了他与故土朝夕相伴的日子,少年终于踏入了心心念念的繁华都市。
初见高耸林立的楼房、四通八达的马路、彻夜不灭的霓虹灯火,沈砚舟内心满是震撼与新鲜感。城市里车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层出不穷。这里没有潺潺流淌的溪河,没有慢悠悠的乌篷小舟,也没有山野草木的自然清香,却有着少年梦寐以求的广阔天地。
他努力适应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潜心钻研专业课程知识,结识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伙伴,积极参与各类社会实践活动。日复一日的打磨历练中,水乡少年身上的质朴青涩慢慢褪去,逐步融入城市的生活节奏。
大学毕业之后,沈砚舟选择留在当地就业打拼。靠着扎实的学识与踏实肯干的性子,一步步在行业里站稳脚跟,拥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独居的住所。表面生活过得体面安稳,可每当深夜独自静坐,心底总会生出难以排解的空洞与茫然。
都市的喧嚣热闹终究不属于自己,穿梭在茫茫人海之中,身边人来人往,能够真心相待的朋友寥寥无几。职场内部利益纠葛错综复杂,人情往来处处需要周旋考量,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时常压得人心力疲惫。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故乡的流水老宅、祖父佝偻的身影、儿时无忧无虑的嬉戏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当中。
这些年间,父母依旧常年在外务工,能够回乡团聚的次数屈指可数;曾经亲密无间的阿橹彻底断了联系,无从知晓对方如今的生活状况;祖父年岁逐年增长,身体各项机能不断衰退,每一次电话通话,老人的嗓音都变得愈发苍老虚弱。沈砚舟在外向来只报平安、掩藏难处,独自扛下生活里所有委屈疲惫,心底积攒的思乡之情,一日比一日浓烈厚重。
半个月前,一通来自乡里邻居的电话,骤然打破了他平稳的都市生活。邻里焦急告知,祖父在家行走时不慎摔伤腿脚,日常起居都无法自主料理,老宅之中没有旁人贴身照料。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积压多年的牵挂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沈砚舟不再顾虑手头的工作事务,迅速收拾随身行李,立刻动身踏上归乡的路途。
车子驶离高速主干道,沿途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慢慢消失,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连绵青山、蜿蜒溪流。一路辗转颠簸,当双脚实实在在踏上村口石桥的那一刻,阔别八年的故土,真切地重回眼前。
沿着河岸巷道缓步前行,周遭景象早已不复年少模样。曾经家家户户门户敞开,孩童在街巷追逐打闹,邻里围坐一处闲谈说笑;如今大半宅院大门紧锁,院墙内外荒草丛生,往日的热闹气息彻底消散。村里青壮年几乎全部远赴城市定居谋生,留守在村落里的大多是年迈老人和年幼孩童。一路走来,能够认出的熟人寥寥无几,陌生的面孔随处可见。旧日的商铺作坊全都停业荒废,只剩两家小型便民小店,勉强支撑着村民日常零碎物品买卖。物是人非的感触萦绕心头,不由得生出万般唏嘘感慨。
走到沈家老宅门外,木门虚掩着一道缝隙,院内那棵老香樟依旧枝叶繁茂,只是粗壮的树干上,又多出许多深浅不一的岁月刻痕。轻轻推门走进院落,老旧竹椅、实木方桌、修补船篷的麻布、搁置一旁的船桨渔具,全都维持着记忆里的模样,静静封存着数十年的日常烟火。
屋内传来拖沓迟缓的脚步声,沈老樵拄着实木拐杖,一瘸一拐地慢慢从里屋走出来。老人满头银发杂乱花白,脊背佝偻得愈发严重,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当年撑船劳作时硬朗结实的身形,早已被数十年风雨岁月慢慢消磨殆尽。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人浑浊的双眼骤然亮起一丝光亮,握着拐杖的手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沈砚舟鼻尖陡然发酸,快步上前稳稳搀扶住老人,多年藏在心底的思念与愧疚,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爷爷,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横跨八年漫长的别离时光。老人望着身形挺拔、样貌大变的孙儿,嘴唇微微颤动,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响,言语里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外奔波这么多年,总算能回家踏踏实实歇一阵子了。”
祖孙二人坐在樟树下的旧竹椅上,泡上一壶粗茶慢慢闲话家常。沈砚舟缓缓讲述都市打拼途中遇到的坎坷波折,细数一路走来见过的人情冷暖、经历的得失起落;祖父也慢慢说起村落这些年的人事变动,邻里住户的来去聚散。闲谈过程中,沈砚舟才得知儿时玩伴阿橹如今的生活境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