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栽菜苗(散文)
屯里人在五月初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培育菜苗。如何培育?首先是菜种的选择,像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菇娘、南瓜、红薯等等,必然到镇上的种子站。
这个任务一般是母亲完成的,因为母亲是家里的厨娘,她要统管一家人一年四季的吃饭问题。具体炒什么菜?烧什么饭?全由母亲决定。想来这也是父亲给母亲最大的权力了。
要想吃到优质的菜,种子一定把关。最初镇里只有一家种子站,属于镇政府开设的,蓉花山镇十八个村子,每年的种子农药化肥,均在种子站选购。我读中学那会,镇子的一条繁华街道,马路两旁多了好几家兜售种子的,无论父亲抑或母亲,买种子依旧到老种子站,哪怕它已经归属于私人,也不改对老种子站的信任。
母亲总要等到德兴垓大集,洗漱一番,将鸡鸭鹅猪喂饱了,骑上自行车跑八里路,在德兴垓的老种子站门口,把车子停在一边,锁上。小心翼翼的打听好种籽的价格,用手捧起来认真研究,闻一闻味道、看一看成色,生长期多久,好不好打理,常常在种子站磨叽一上午才回家。
在培育菜籽这一关,母亲一点不含糊。天气晴朗,艳阳高照。在院子里扣一个小拱棚,塑料紧紧贴着竹竿,一天的阳光。土质也得讲究,不能用沙土,兜不住水分。黄土最好,少掺杂一些沙土。挖一车猪粪,撒在犁好的垄里,再附上垄。铁耙子镂平地面后,豁出一道道规则的沟,不要太深了。深了敷上土菜苗苗出不来,也不可以太浅显,浅了菜苗苗不扎根,根系不发达。挠沟是个技术活,此任务也唯有父亲接的住,你仔细看,镂好的沟沟,仿佛女人精心扎起的长辫子,极致的美,惊艳。落菜籽也不含糊,厚薄相得益彰,母亲上阵。两个人配合不错,梳理好菜苗圃,打来井水,盛入喷壶。父亲双手端着盛满水的喷壶,沿着垄帮均匀喷洒。
催芽的菜籽,下地后基本是4-6天出苗,没催芽直接下地,也得7-10天出苗。出了苗,拱棚得放风,上午十点左右,不能放太早,避免风冷扫了嫩苗。也准许阳光伸进来,让小菜苗接受紫外线照射,身体粗壮,防止移苗后栽不活。
我家培育的菜苗苗,自己栽不完,母亲就择附近集市的日子,挖出来去卖。为了确保菜苗移植后的成活率,母亲在挖菜苗前,洒足井水,每一棵菜苗都带着一把土,根部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如果是大太阳天气,母亲将要出手的菜苗苗,谨慎的码在一只竹筐内,竹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到了集市,找一处幽静的角落,筐稳稳当当坐在地上,吆喝,只把红布露出一角,相比之下,那些大摇大摆在喧闹地段的菜苗苗,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母亲筐里的菜苗苗水灵灵的,生机勃勃,很抢手,加上又是大伙喜闻乐见的老品种,落地不多时,就抢空了。
年少时,一到栽菜苗苗,我和弟弟就偷懒,母亲栽一垄菜苗苗,严格盯着我俩浇水,水浇少了不行,一瓢水下去,有时手挖的坑被冲开,水流了一地,遭到母亲的批评,母亲说,好好干,干完了一人两毛钱,买小豆冰棍吃。有了盼望,便有了干劲儿。从井里一桶一桶用绳子拔上水,浇足了菜苗苗,整个干完了,人累的腰酸背疼,浑身像个泥猴子,好在母亲递来二角钱,正巧大街上滴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接着就是冰棍——小豆冰棍的喊声,我们飞了出去,买了小豆冰棍,我咂了一口,凉丝丝的,真好,一身的疲乏跑光了,倒是弟弟手里捏着冰棍不吃,飞快跑回院子,揭开冰棍外层的包装纸,抻到母亲嘴边,妈,你吃。母亲是拒绝的,说不吃,转身回屋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喝下去。
栽植到大地上的菜苗苗,经过分吹与太阳的照射,变得恹恹的。一旦日落西山,屯子褪去白昼的燥热,夜露一滴一滴落在草木上,菜苗苗们又恢复了精气神儿,我喜欢左手握着一块玉米面饼子,右手几棵大葱,坐在地头,一口饼子一口葱,看着恢复体力的菜苗苗,在晚风的抚弄下,轻轻地摇曳着,远处的街口传来女人的呼儿唤女声,还有哄鸡撵鸭声,空气里流淌着稠稠的玉米碴子粥,煎小鱼的饭菜香。
菜苗苗彻底稳住阵脚,得在栽植后一周,它越来敦实了,叶脉纹路清晰了。风怎么吹,也不会东倒西歪。这个时候,父亲要来菜园,看住菜苗苗身边的杂草,不让它们和菜苗苗抢养料,抢地盘。父亲是不伸锄头的,他蹲下身,一点一点用手指捏、拽、撸、拔掉那一株株生命力旺盛的杂草。菜园子八成是不喷农药的,母亲孵化出的几只小鹅小鸭可以自由出入菜园,吃一把草,也撸几嘴生菜、小白菜吃。这些是父亲母亲特许的,反正一大园子菜,小鹅小鸭们能吃多少?
茄子苗、辣椒苗、黄瓜苗、西红柿苗,长到一定程度,得劈水茬子。这差事是父亲经手的,每隔三两天,就劈一下水茬子,检查一下是否有菜苗苗衰败,枯萎。发现有萎靡的苗苗,马上找根源,大致是根系有白色的蛆虫捣乱,父亲给苗苗捉虫子,捉来的虫子成了几只下蛋鸡的美食。我在菜园隐蔽处,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暗喜。因为黄瓜下来了,我伙同弟弟,趁着父母不注意或不在家,进园子偷摘黄瓜,就地解决。即使被父母发现黄瓜少了,也不承认。
母亲只是笑笑,叮嘱我们等黄瓜大一点摘了就饭吃,可我们哪听得进去。一个字,饿,逮着能吃的岂肯放过?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菜园子菜苗苗丰富多彩,黄瓜一嘟噜一嘟噜,茄子一串一串、菇娘落满地、小柿子也是落了一地红,父亲母亲根本吃不完。我们呢?却像屋檐底的燕子,早已各奔东西,在城市谋生。一星期,或者一个月的才回来一趟,每每回家,老人大包小裹的摘来各种菜,打包带回城。
父亲走后,母亲依然经管着菜园子,即使我和弟弟每次带回一些青菜,园子里还是绿油油的,吃不了,母亲一个人能吃多少?母亲呢,有那么一刻,望着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园子,目光呆呆的,透着几许迷茫和孤独。那目光深深刺痛我的灵魂,不知道母亲还能替我们在故乡坚守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正如此时,我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浮现着父亲的背影,那块土地的横平竖直,菜苗苗旁,坐着抽烟锅的父亲,却和我们阴阳两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