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褶皱里，总藏着几许不易为人忘却的记忆。再过十天就要高考了，从母校门口走过，隐隐嗅到当年紧张的气息。一时间，感慨万千，夜不能寐。当欢快的鸟鸣叫醒沉睡的大地，我的思绪又飞回过去，四十年前的高考历历在目。
　　 那是1985年夏，临近高考，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在这事关命运的转折关头，同学们神经绷紧到极点，竭尽全力向着高考冲刺。该学的课程高二已经结束，整个高三阶段基本就是复习，该学的、该教的老师皆已倾囊相送，教学进入自习阶段，课堂学习已失去意义，徒给学生增加思想压力。为缓解紧张情绪，保证大家以轻松的心态备战高考，学校决定给我们放假，各行其是。
　　 三年了，学校一再强调纪律。我们像一群笼中之鸟，禁锢在校门之内，除了学习还是学习。突然间松开缰绳，散养的我们竟然有些茫然。当然，这状态也只是暂时。大战在即，正是拼刺刀的时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高考这道紧箍咒套在头上，刀枪自是不能入库，马放南山的我们哪里还有“撒欢”的奢望。
　　 学校食堂暂时关闭。高一、高二早已放假，本来食客就少，毕业班就餐者日渐冷清，对伙房来说，关门也许是最佳选择。那时的伙食，质量实难恭维，上过高中的人都知道。食堂一关，大家自谋生路，投亲的投亲、靠友的靠友，就剩为数不多的我等无依无靠，外边的小饭店成了容身之处。好在宿舍依然开放，外面有“安乐窝”的人一少，床铺松宽许多，也算额外的福利吧。
　　 学校西邻是医院，那里有一对夫妻开的小吃部，条件虽说简陋，但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特别适合我这样的穷学生。我和同学吴君一商量，就把“大营”扎在这里。在那年代，生活艰苦，也没什么像样的营养品，鸡蛋已算“高配”。我们将鸡蛋寄存在此，给个加工费，其余饭食价钱照算。能顿顿吃上鸡蛋，我很知足。另外还能开个“洋荤（肉食）”，更是妙不可言，和学校食堂相比，天壤之别。我俩平时埋头复习，到饭点就去小吃部就餐，晚上一块回宿舍休息。学习虽说紧张，生活倒也饶有风味，我是乐在其中。
　　 由于放假，教室是回不去了，大家只能自己找地方复习。时值夏季，天气炎热，宿舍像蒸笼，根本呆不下去。去哪里呢？有人将目标瞄向学校西南二百米左右的一处烂尾楼。该楼框架早已完工，门窗尚未安装，其余装修更是谈不上。彼时处于停工状态，原因未知。无人打扰，倒是理想的学习场所。
　　 那时楼房极少，周围包括学校在内，全部都是平房，西面为一片开阔的田野，没什么障碍物。自然风一吹，穿过空空的门窗洞，形成对流，比现在的空调还要舒服。再者，这里太阳晒不到，下雨也淋不到，简直是上天赐予我们备考的礼物。
　　 这里可说是我们的乐园。学习之余四处走走，感觉就像电影《地道战》里的镜头，满是童趣，为紧张的学习节奏增添了一味调味剂。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登上楼顶，凭高望远，享受那种“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自豪与快感。夏日的黄昏宛如一幅画，浑圆的落日贴着地平线缓缓下坠，将天际染成一团烈火。余晖下，田野被镀上一层鎏金薄纱，光影缓缓流转，天地间漫开温柔苍凉的暮意。平畴铺锦，绿波翻涌，让人联想到主席的那首诗：“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睹景生情，感慨涌上心头：我们这些书生，正处于命运转折的紧要关头，闯过去就是天之骄子，功成名就。一旦名落孙山，那就只能是眼前这沉沦的落日，前途未仆。想着想着，只觉得诗意画面竟有几多悲情，是祸是福，也只有高考见真章了。
　　 忐忑中，高考如约而至。俗话说考场如战场，战前动员必不可少。老师临时客串心理学家，为我们思想解压。当然，该有的提醒是免不了的，比如提前熟悉考场、别误时间、答题优先顺序等等，心思缜密，细致入微，概括起来就一句话：不打无准备之仗！
　　 也许是事先做足了功课，初进考场的我也就紧张了那么几分钟，此后越考越淡定，就心态而论，反倒像个“老江湖”。
　　 流火的七月，暑气熏蒸。由于没有降温设施，考场像个大闷罐，热得我们浑身汗水直流，胳膊粘在考卷上，洇出一片水渍，如同一枚图章，成了那年高考的见证。考试兼考验，老天爷这夹带的私货，无疑是对我们的一次严峻面试。高考化身“高烤（高温炙烤）”，这滋味让我铭记了几十年，至今想来依旧那么清晰。
　　 面对这次大考，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背后是整个家庭在默默支撑，望子成龙的父母，成了我们最坚强的后盾。那几天，我们走上舞台中心，俨然他们眼里的整个世界。印象中一向严肃的父亲，此时竟然少见的温情，放下繁忙的农活前来陪我，大有一副上阵父子兵的架势。
　　 初衷是好，反而给我带来心理负担，生活上也增添了诸多不便，夜间辗转难眠。无奈，我只得提请父亲回家，以便让我更加专心。好心办坏事，父亲有些内疚，强塞给我一些钱，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别舍不得花，一定要保养好身体。临了，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话：“别有思想包袱，正常发挥就是。考好考坏爸爸不怪，无论什么情况，你永远是我的儿子。”事隔经年，这句话言犹在耳。想到“陪考员”的父亲，泪水就模糊眼眶。如今，父亲已化作星星，当我秉烛夜读时，天上的他能听到吗？
　　 送走父亲，我专心于接下来的考试。时间很快，三天转眼即过。走下考场，人群沸腾，被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爆发，亢奋、释然、解脱......所有的淤积如洪水决堤般狂泻。场面有些失控，我们如同中了邪，嚎叫的、暴跳的、又哭又笑的......五花八门，一向安静的校园进入混乱状态。也难怪，十年寒窗苦读，思想已近乎麻木，骤然解脱，犹如逃离牢笼，焉有不发泄之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无拘无束，任意妄为，这样的感觉真好！
　　 宿舍里已乱成一锅粥。书成了发泄对象，同学们把它向空中一抛，仿佛送瘟神似的。书本无罪，怀璧其中。饱受读书之苦，无处释放，只能拿它当替罪羊了。一时间，宿舍里纸张遍地，一片狼藉，场面好似电影中败军逃跑的镜头。
　　 这时最忙的，当属那些上门收废品的贩子，每年此时，正是他们发财的良机。离校在即，谁也懒得和他们讨价还价，给钱就卖。还有那匆匆离校的，视书本为累赘，弃之不顾，白白让贩子捡了“洋落”。可惜这些书，当初用真金白银买来，眼下只能当垃圾处理。有句话叫翻脸比翻书快，一语中的。苦书久矣，兄弟相煎，都是心情压抑惹的祸。
　　 其实，有些书根本没必要卖，来年复习还用得上。可紧张的学习节奏让我们产生心理阴影，许多同学抱着避世的态度，破瓮沉舟，胜败在此一举！卖书无异于自绝后路，成功就上岸，落水就听从命运摆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弥漫的悲情着实令人伤感。
　　 所幸，上天垂青，我金榜题名，虽说只是个中专生，毕竟也算有身份的人（非农业户口），知足了。其后两年，没有升学压力，学习轻松愉快。有时候，总觉得人生像事先规划好的一样。毕业参加工作，单位和家竟然都在母校附近，举目可见，冥冥中上天的安排，也许这是前世的缘分吧。
　　 时间过得真快，四十年弹指一挥，当初豆蔻年华的我已是花甲老翁。就在前两个月，我刚刚办理了退休手续，正式从工作岗位“毕业”，俨然当年镜头的回放。人生若梦，往事如昨，望着镜中满头白发，突发感慨：时间都去哪儿了？
　　 高考在即，我特意走近母校门口，试图找回从前的影子。学校还是那座学校，岁月的风霜却湮没了曾经的过往，它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时光打磨，母校脱胎换骨：平房已被楼群取代，食宿条件整体改观，空调、取暖设备一应俱全，就连高考时间也提前一个月，完美地避开高温期。看着看着，心里竟暖融融的。好生羡慕，现在的孩子赶上好时候，他们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
　　 阳光普照，洒下一片金辉，庄严的校门矗立成一道风景。有学生路过，步履匆匆，脸上洋溢着逐梦的鲜活，脚印里拓着那段温柔而深刻的印记。从中，我看到了昔日的影子。感恩高考，也感恩当年不曾放弃的自己。正是由于那段日子里的咬牙坚持，才给了我以后成长的底气。梦想起航，青春不散席，我的人生下半场才刚刚起步。为了迎接新的大考，努力，再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