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1944年9月出生，家中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大。父亲特别懂事，他是爷爷奶奶心中的宝；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优异，每次考试名列前茅，他是老师们眼中的好学生。
　　 就在父亲十二岁，正读初中那年，谁料走南闯北、一项生龙活虎的爷爷，突然得了重病。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父亲为了帮奶奶分担家庭的重担，无奈辍学，他要跟奶奶一起扛起这个家。
　　 从此，父亲担水、劈柴，每日跟着大人们在生产队挣工分，还得给爷爷到处抓药治病。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全家人吃不饱、穿不暖，父亲整日忧心忡忡，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爷爷请大夫治病。
　　 父亲去给爷爷抓药路上，看到儿时曾跟爷爷栽的树，如今那些杨树已长得挺拔高大。他想：如果能允许伐几根杨树卖钱，卧病在床的爷爷就有救了。于是他和奶奶商量，去找村领导。
　　 父亲好像看到了希望，一路小跑赶到村支部，找到村支书，要求伐树，家中一贫如洗，实在没钱给爷爷看病，村干部当即对他说：“村里不允许随便伐树，乡里要批准，你就伐。”父亲听罢心想，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他小小的年纪孤身一人去找上级政府，父亲见到乡领导瞬间眼眶红了，一边哭一边向乡长诉说家里的困境，爷爷重病没钱医治。乡领导十分重视，很快来我村找到村支书，说救人要紧，批准伐树。于是村支书马上派人，帮着父亲伐树，为爷爷治病。父亲感激涕零，回家之后马上又叫来本家两位叔叔，当天就把树伐倒。第二天拉到集市把树卖了二百多元，立刻为爷爷请大夫诊治，数日后，爷爷的病情得到了缓解。
　　 当时一家人生活举步维艰，父亲在生产队里，脏活、累活样样都干，可一年到头依旧缺粮。有一回生产队分口粮，最后只剩一堆连牲口都不愿吃的发霉的山芋干，奶奶见状打算不要了，这是人吃的吗？父亲抹着眼泪哭泣着说：“娘，咱还是要吧，总比没有强啊，弟弟妹妹还在家饿着肚子哭闹呢！”就这样，父亲把这堆山芋干背回了家。这便是一家人盼来的充饥口粮。
　　 卧病在床的爷爷，每日也只能和家人一起啃食难以下咽的山芋面窝头。家住山东乐陵北关大队的王方林爷爷，是我爷爷的结拜兄弟。他得知我爷爷病重特地前来探望，见一家人度日艰难，执意让父亲去他家驮些玉米，王爷爷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水，声音沙哑，把我父亲叫到跟前说：“我兄弟身子不好，我没钱帮他治病，家里还有些玉米，总得让病人吃点像样的吃食。”
　　 父亲再三推辞，在那个饥一顿，饱一顿的年月，王爷爷家也不富裕，父亲怎好白白要王爷爷的粮食？可王爷爷态度坚决：“你不去，我就回家亲自把玉米送上门。”奶奶见状，潸然泪下，让父亲把家里尚能入口留的山芋干装好袋子，去和王爷爷互换玉米。父亲骑着自行车驮着山芋干换回一袋玉米，磨成玉米面蒸成饼子、窝头，专供爷爷一人食用。方爷爷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们全家世代铭记，没齿难忘。
　　 父亲二十岁，爷爷的病情骤然加重。当地有个风俗，说家中办喜事“冲喜”，或许能让病人好转。于是，父亲和母亲在亲人们的祝福下，结婚成家。大哥刚满一周岁，小姑六岁，二姑也才十岁。与病魔抗争了十五年的爷爷，最终撒手人寰，全家上下痛哭不已。
　　 几年后，我和两个弟弟相继出生。奶奶与父母分家单过，分家时父亲就要了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他眼里，这辆自行车是全家人的指望。从那以后，父亲独自骑着这辆自行车，远赴一百八十公里外的山东济南农贸市场，用小米换麦子：也曾去往一百公里外的张店集市换货；还曾和好友董振龙大爷结伴，骑行一百九十公里到东营集市给奶奶家卖小猪。车上搭着油布、还驮着被褥，为了省钱，他从舍不得住店，夜里就露宿在村外的麦糠屋、田间的看水棚。风雨兼程，忍饥挨饿，父亲拼尽全力，只为撑起一家人的生活。
　　 我们姐弟四人渐渐长大，为了给我们创造更好的环境，父亲省吃俭用，趁着生产队收工后的空余时间，一铲一铲推土，为盖那四间土坯房，房子落成之日，父亲也累病了。
　　 岁月流转，农村实行包产到户，家里的日子有了起色。大哥高中毕业便参军入伍，两个弟弟还在求学，我初中毕业后，父亲便带我赶集、摆摊卖布。后来家里又养鸡、养兔、种西瓜、种菜，还栽种了枣树、桃树、苹果树、杏树，日子如雨后春笋般，一天比一天红火。
　　 父亲一生劳碌不曾停歇。短短几年，他又陆续为我哥和两个弟弟各盖了四间砖瓦房。至此，我们姐弟四人也先后成婚，各自组建了家庭。
　　 父亲四十三岁那年，家里迎来了他第一个孙女。此后几年，三个儿子家中接连添丁，一共添了三个孙子、五个孙女。那些年，我和三位兄弟都远赴天津做批发大米生意，孩子们大多留守老家。五个年幼的孙女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孙子则跟着各自父母度日。年过半百的父亲，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日在田间辛勤劳作，回家之后，还要帮着母亲悉心照顾五个牙牙学语的孙女，帮着打理她们日常起居、饮食冷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个孙女渐渐长大，她们从小学读到中学。父亲依旧辛勤耕种着十几亩田地，悉心打理着二百多棵枣树。每年卖的粮食、小枣换来的钱，大多都花在了孙女们身上，给她们添置书本、文具，和生活用品。
　　 父亲向来不服老，步入古稀之年依旧早出晚归，耕种着他眷恋的那片土地，那年春节，兄弟们再三劝说，劝他放下农活、安享清闲。父亲最终应允：离家远的田地可以承包出去，家门口的几亩地，他还要继续耕种。他说如今种地全是机械化，收割劳作不用愁，下地干活就当锻炼身体。
　　 此后，父亲年年把自种的瓜果蔬菜每年给我们捎去，品尝着父亲种的蔬菜水果心里那叫一个甜，地地道道的绿色食品，有家的味道。
　　 转眼之间，五个孙女、三个孙子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孩子们相继离开老家，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父母也渐渐老去，已是耄耋之年，本该安享清福。可在2023年，父亲突发脑梗、患上了小脑萎缩。我和三位兄弟送父亲医院治疗，出院以后，父亲听大夫的话，坚持每日按时服药，身体恢复如往日，身子骨还算硬朗。
　　 平日里父亲一直使用智能手机，常在快手、抖音平台上看到有人售卖老年三轮、四轮电动车。父亲就像一个老小孩‌，他朝思暮想要给自己买车。村里有几位老人是父亲的好朋友好兄弟，每日骑着电动三轮走村串户、游玩散心，还有两位年纪略小的叔叔，时常在父亲面前闲聊炫耀；“今天骑着电动三轮车去了三公里开外的村子，看到老人们下棋，看妇女们扭秧歌，心情非常愉悦，一切烦恼都没有了。昨天沿路看遍麦浪，还逛了邻村生态园，吊着生长的西瓜格外新奇………”
　　 听得多了，父亲想买电动三轮的念头愈发坚定。他特意用手机联系我们兄弟四人，执意要买车，还说若是我们不同意，他就托村里的年轻人网上下单。兄弟们并非舍不得花钱，只是担心父亲年事已高，骑电动三轮手脚反应不灵活，磕碰摔倒后果不堪设想。在父亲的再三保证下，兄弟们几经挑选，网购了一辆小巧轻便、带智能防侧翻的红色老年四轮代步车。
　　 电动车很快邮寄到家。父亲欢喜不已。此后嫂子每天陪父亲练习，一周后，父亲便独自驾车，加入到村里的老年电动车队伍。两位叔叔一前一后护卫着中间的父亲，每天雄赳赳气昂昂骑着四轮电动车开心的游玩。
　　 自从有了代步车，父亲精神好了许多，饭量也大增，自己能骑着电动四轮车赶集了。今年春节以后，父亲肠胃不适、反复腹泻，服药后虽有好转，却屡屡复发。家人多次劝他去医院检查，他执意不肯。
　　 五•一之后，大哥陪母亲去医院检查身体，恰逢父亲肠胃旧疾再次发作，两位老人便一同住进了医院，母亲短短几日便康复出院回家，父亲则留院详细检查，前后一共住院了十九天，终于痊愈出院。
　　 好人吉人天相，幸亏父亲救治及时，身体并无大碍。八十三岁的他一生刚强，凡事从不愿麻烦儿女。一辈子为儿孙操劳奔波，任劳任怨，从不叫苦叫累。只愿父亲往后平安康健，安享晚年。小时候，如山的父亲是我们的依靠；往后岁月，换我们耐心照顾，陪伴二老慢慢变老。
　　
　　 2026年5月28日江山文学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