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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异乡人(小说)


作者:燕双鹰 布衣,457.6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45发表时间:2026-05-28 15:14:04
摘要:十七年客居江南,终是他乡路人。寻常烟火日常,写尽漂泊者的身不由己与故园执念。原创首发

人世漂泊,大抵如此。一日晨昏的奔波,缩影半生辗转的宿命。江南收留了他的血汗,却容不下他的根;故乡承载了他的初心,却再也接不住归人。一生两头,皆是他乡。
  
   一
   江南这秋,跟俺老家皖北没法比。天还没透亮,浓稠的水汽就漫了整条南城老街,糊在青砖墙上、木格窗棂上,连青石板缝里都浸得透湿,伸手摸一把,凉丝丝的潮气直钻指缝。五点刚出头,周守义就醒了,用不着闹钟催,是后腰那道老伤先闹起来的。五十四岁的人了,大半辈子靠力气、手艺吃饭,腰早被熬垮了,遇上这种连阴返潮天,酸麻感顺着筋络往下窜,想翻个身都得慢慢挪,不敢使半点蛮劲。
   他躺在一楼这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小屋,没急着起身,先抬手揉了揉后腰,这是多年落下的下意识动作。睁着眼听外头的动静,巷外河道里传来摇橹的咿呀声,慢悠悠,软乎乎的,这声响他听了十七年,到如今依旧觉得隔了一层。就像站在河这边望着对岸光景,看得清,却始终搭不上边。隔壁同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轻响,二楼住户挪动木盆,铁皮磕碰的细碎声响顺着楼板落下来,整栋老式红砖居民楼,就这么一点点从沉眠里醒透。楼道里常年混着一股子杂味,墙根的霉气、煤炉烧出来的烟火气、隔夜饭菜的油气,层层叠叠裹在一处。住得久了早已习惯,可但凡新来的外乡人,头几日总得皱着眉头忍。
   身下是从老家带来的旧木板床,床板被身子磨得油亮,被褥洗得发浅,被套边角起了一圈软毛,是老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周守义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扯动腰上的旧伤。脚刚踩上水泥地,一股凉意顺着脚板往上窜,他弯腰拎起床沿的布底布鞋。这双鞋穿了三年,鞋底是老伴亲手纳的,针脚密得像织网,鞋帮子被脚磨得软塌塌,鞋缝里还嵌着一点青石板上的绿苔泥,擦不净,索性就随它去。在这间常年湿冷的小屋里,这双带着老家温度的布鞋,算是为数不多的暖意。
   屋里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靠墙立着一只铁皮工具箱,原先的天蓝色漆皮掉得七零八落,边角爬满暗褐色锈迹,最显眼的是提手处缠了好几层褪色布条——最里面两层,还是前年老伴寄旧衣裳时,他从那件蓝布对襟褂子上剪下来的,那褂子是两人成婚时的陪嫁,在家乡压了半辈子箱底。箱子里的扳手、管钳、电线接头、绝缘胶带分门别类码得齐整,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干手艺活的人,工具就是饭碗,这是刚拜师时老师傅反复叮嘱的规矩,几十年下来,半分不敢懈怠。
   屋子侧边隔出半尺宽的简易灶台,支着一口黑铁锅,锅沿结着薄薄一层油垢。灶台角落摆着一只竹编小篮,是他老母亲亲手编的,篮沿被一代代摩挲得油光发亮,侧边还有一处浅浅凹痕,是当年母亲编竹篾时,手指被划伤后用力捏出来的印记。竹篮里放着昨傍晚买的白面馒头,摸上去还带着一点余温。墙根立着大号搪瓷脸盆,配套的搪瓷缸印着模糊的老旧标语,缸身侧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义”字,是三十多年前镇上赶大集时,他自己用铁钉刻下的记号。这一套家什,跟着他从皖北乡下辗转好几座城,一路带到了江南。
   周守义走到木窗边,伸手推开窗扇,老旧的窗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巷口的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灯光揉在漫天晨雾里,把青石板路照得朦朦胧胧。石板路常年潮润,缝隙里的青苔长得厚实,本地人走了一辈子,脚步稳当得很。他刚来那几年,在这条路上摔过不知多少回,裤腿总沾着泥和绿苔,后来走得熟了,也依旧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巷子里行人寥寥,两三个环卫工握着竹扫帚慢慢清扫,扫帚蹭过石板的沙沙声,在清晨的静气里飘得老远。
   他拿起那只老搪瓷缸,倒上昨晚晾凉的白开水,仰头灌了两大口,压下喉咙里一夜攒下的干涩。早饭懒得开火,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就着白水慢慢啃。在外谋生久了,早就没了讲究吃喝的心思,能填得饱肚子,就知足。几口馒头下肚,胃里泛起暖意,他想起今日潮气重,转身扯过门边一块旧塑料布,把沉甸甸的工具箱大半裹住——这是他的老习惯,阴雨天必定护住工具,怕潮气渗进去锈了零件。箱子约莫三四十斤重,常年拎在手上,右手虎口磨出一块厚茧,硬得像老树皮,累极了的时候,他总爱用拇指反复揉搓这块茧子。
   拎好工具箱走出房门,楼道里的潮气扑面而来。这栋楼一楼住的几乎全是四处讨生活的外乡人,水电工、木工、保洁、送货的,天南海北凑在一处,作息也都相仿,天不亮就出门忙活。平日里碰面大多只是点头寒暄两句,转身各走各路。都是在外漂泊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难处,没人愿意轻易掏心窝子,点头之交,便是常态。
  
   二
   拐出居民楼,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得妥妥当当。摊主王婶是土生土长的江南本地人,守着这个摊子整整二十年,豆浆、油条、糍饭糕样样拿手,周边几条老街的住户,大半都认得她。听见脚步声,王婶抬头望过来,手里的长筷子还在油锅里翻动油条,滚油滋滋作响,腾起淡淡的油烟。
   “老周,又是头一个出门哉?前两日听你搭老李唠嗑,阴雨天腰又犯疼,今朝可好些?”王婶一口软糯的本地口音,掺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速慢悠悠的,“这几日潮气蛮重,骨头缝里都发沉嘞。”
   “老毛病了,熬熬就过去咧,不碍事。”周守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道沟壑,“今早接了巷尾陈阿婆的活,她家下水管道又堵了,我得赶早过去拾掇。”
   “那户老宅院的管道都是老底子物件,早朽透咯,年年堵,修完也撑不了几日。”王婶捞起炸得金黄的油条,放进竹筐沥油,“来碗热豆浆勿?刚熬好的,甜淡随你,驱驱身上的潮气。”
   “不了婶,刚啃了馒头,肚里饱着呢。我赶时间,先走了。”周守义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石板路滑,走慢些噢!”王婶在身后高声叮嘱。
   周守义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老街两旁全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黑瓦压顶,木格花窗,屋檐向外挑出老远,连成一片长长的廊檐,晴天遮日,雨天挡雨。街道不宽,勉强能错开两辆电动车,两侧的店铺大多还紧闭着木门板,只有几家粮油店、杂货铺早早亮了灯。偶尔有背着书包的小囡匆匆跑过,也有提着竹篮准备买菜的老人慢悠悠闲逛,耳边飘来的全是婉转急促的本地方言。十七年了,他能听懂七八分,却始终学不会开口。不是年岁大了舌头捋不直那么简单,心底也清楚,这一方水土的言语,就像一道无形的界墙。墙里是世代扎根在此的本地人,墙外,便是他们这些四处奔波的异乡客。
  
   三
   走了十多分钟,到了陈阿婆的宅院门口。实木大门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深浅不一的原木纹路,伸手一推,门轴又是一阵吱呀作响。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根种着几株月季,深秋时节,枝头还剩寥寥几朵残花,花瓣沾着晨雾,软塌塌地垂着。墙角摆着几口粗陶大缸,里面腌着雪里蕻、萝卜干,是江南人家秋冬常备的咸菜,走近了就能闻见淡淡的腌菜咸香。
   陈阿婆今年七十二岁,儿女都在市区上班,平日里就她一个人守着这座老院子。听见院门响动,老人从正屋走出来,身上裹着厚实的土布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周守义,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小周来啦,先进屋坐一歇,喝口热水再动手。”
   “阿婆勿要客气,楼下邻居说污水都漫到门口了,耽误久了不方便,我先干活。”周守义把裹着塑料布的工具箱搁在廊下,撸起袖子就要开工。
   陈阿婆也不再多劝,搬来一张矮脚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着。院子西南角是整栋宅院的下水总口,一块厚重的水泥盖板死死压在上面。周守义弯腰,双手扣住盖板边缘,憋足力气往上掀。盖板挪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淤泥、烂菜叶的腥臭味涌了出来。干了几十年维修活,这种场面他早见惯了,脸上没有半点异样。他从工具箱里掏出铁钩和长杆,俯身探进管道口,一点点往外勾堵在里面的杂物。
   没勾几下,铁钩就被死死卡住,底下陷着半只碎塑料盆,任凭左右拨弄都纹丝不动。周守义直起身,后腰一阵钻心的酸麻,他扶着膝盖站定,拇指下意识搓了搓虎口的老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普通工具行不通,他跟陈阿婆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巷尾的五金店跑,去买一截加长杆。来回折腾了十多分钟,再次回到小院,蹲下身接着疏通。
   他的一双手黝黑粗糙,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黑油垢,哪怕用肥皂反复搓洗好几遍,也总会留下淡淡的印记。这是手艺人一辈子甩不掉的痕迹。管道内壁积了厚厚的水垢,原本不算窄的通道被挤得只剩小半空间,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杂物堆积,堵得严严实实。足足忙活了一个钟头,才算把底层淤泥和杂物清掏干净。他借着晨光眯眼细看,发现一截埋在泥土里的塑料水管裂了一道长缝,渗水严重,这也是下水不畅的另一处症结。
   他拿出新水管、卡扣和接头,蹲在地上裁剪、对接、拧紧,动作熟稔利落,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陈阿婆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唠家常,说起这座老院子几十年的旧事,说起早些年巷子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光景,又念叨儿女工作忙碌,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一趟。聊到兴起,又问起周守义的老家,问皖北那边的风土人情。
   周守义手上不停,随口应答几句,说起老家一望无际的麦田,春天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冬日里干冷的北风,还有村口天不亮就此起彼伏的鸡鸣。陈阿婆听得认真,连连感叹南北水土相差甚远。在这位老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手脚勤快、待人实在的外来手艺人,仅此而已。
   将近七点半,管道彻底修好。周守义拧开水龙头试水,清水顺着管道顺畅流走,再也没有淤积漫溢的迹象。陈阿婆松了口气,转身进屋,捧出一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自家腌的雪里蕻,翠绿鲜嫩。
   “拿着吧,自家腌的,盐放得轻,配粥就馒头都合口。你一个人在外头过日子,别总对付三餐。”老人把罐子往他手里塞。
   “阿婆,这怎么好叨扰您。”周守义连忙推辞。
   “一点家常小菜,值当什么。”陈阿婆执意递过来,又拿出工钱,数好递到他手上。周守义捏着钱,一眼就看出比之前说好的数目多了十元,当即就要退回去。两人推让了几番,陈阿婆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外地人,背井离乡跑到这儿讨生活,起早贪黑的,蛮吃力的。”
   “外地人”三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周守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蹭过管壁残留的淤泥,半天没出声。他低头把咸菜罐塞进工具箱侧边的布兜,对着陈阿婆道了谢,转身走出宅院。
   这三个字,他从三十八岁听到五十四岁,从身强力壮的壮年,听到两鬓生出花白。这些年走过一座又一座城,落脚一处又一处街巷,不管待上多少年,旁人一句“外地人”,就像一块界碑,清清楚楚划开了彼此。他早已习惯,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心里会空落落的。
  
   四
   第二单活在市中心的商务写字楼,和老街的烟火气截然不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映着天光,进出的人衣着整洁,步履匆匆,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处处透着精致与匆忙。雇他的是公司的行政小姑娘,二十出头,说话客气,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焦灼,一路领着他往办公区走,手里还不停接着电话应付工作。
   整间办公区线路短路,大半插座断电,电脑、打印机全都停了工。周守义拿出测电笔、万用表,逐段排查线路。办公区几十张工位,键盘敲击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忙碌间隙,旁边两个年轻小伙子主动搭话,一聊才知道,两人也都是外乡人,一个来自西南山区,一个家在中原,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打拼,做客服和运营。
   两个孩子也就二十三四岁,脸上挂着掩不住的迷茫。“师傅,我们来这儿大半年了,房租月月涨,工资却不见动静,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有时候忙完连末班公交都赶不上,真不知道以后能在哪儿落脚。”其中一个小伙子苦笑着说道。
   周守义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了望两个年轻人,恍惚间就看见了十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一身底气,揣着一身力气离开故土,总觉得只要肯下苦力,就能在陌生的城市扎下根。他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路都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别慌。踏踏实实干,不走歪路,日子慢慢就稳当了。”
   没有什么大道理,全是田间地头、打工路上悟出来的实在话。两个年轻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中途测电笔接触不良,线头反复调试了好几回,半个多小时后,电路才彻底修好。办公区重新恢复运转,小姑娘递来一张纸巾让他擦汗,连声道谢。周守义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拎起工具箱,走出了写字楼。
  
   五
   正午的太阳升了起来,江南的秋阳不似北方那般烈,可裹着浓重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紧。沿街的餐饮小店全都热闹起来,外卖骑手、工地工人、保洁、维修师傅,形形色色的打工人聚在各个便民快餐店,十有八九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异乡人。周守义选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店,十二元一份的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桌椅简陋,桌面沾着零星油污,食客们高声闲谈,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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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生动的叙述,感人的人物故事,再现了来自皖北的打工者周守义在一个江南小城打工谋生的故事。这个异乡人十七年的打工经历,每天从早忙到晚,练就了一身水电工的本事,兢兢业业地为顾客干各种维修活,收到的维修工费大部分寄给妻子,妻子在家照料老人和正在上学的孙子。小说叙述生动详实,小说主人公周守义十七年客居江南,但在本地人眼中,他终是他乡路人。一日晨昏的奔波,缩影半生辗转的宿命,江南收留了他的血汗,却容不下他的根;故乡承载了他的初心,却再也接不住归人。小说生活气息浓郁,描述寻常烟火日常生活,写尽漂泊者的身不由己与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精彩感人至深的小说,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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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6-05-28 15:16:18
  精彩的小说,生动的叙述,感人的人物故事,再现了来自皖北的打工者周守义在一个江南小城打工谋生的故事。一日晨昏的奔波,缩影半生辗转的宿命。江南收留了他的血汗,却容不下他的根;故乡承载了他的初心,却再也接不住归人。
秋觅
回复1 楼        文友:燕双鹰        2026-05-29 20:44:29
  感谢秋觅老师的精彩纷呈的点评,问好老师,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2 楼        文友:燕双鹰        2026-05-29 20:49:23
  有幸得到秋觅老师悉心评点,您以独到的眼界品读文字,以通透的见解指点迷津,寥寥数语却意蕴深厚,让我对创作有了全新的思考与领悟。这份提点与厚爱,我始终铭记于心。谨以此言向您问好,愿墨香常伴左右,诸事称心如意。
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诗情画意,悦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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