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翁婿之情(散文)
好多年里,岳父没对我笑过。
我们每次见面,大都是一些礼节性的招呼。我忸怩地叫一声“爸”,往往“爸”字还没到嘴边,就没了声。岳父像是听到又像是没听到,点点头,嘴唇微动,像是说了什么,但话还没传到我耳朵里,便没了动静。这段几乎可以忽视的对话,是女婿履行对岳丈该有的礼貌和尊重,是老丈人对“贵客”的不得不然。
民间流传“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生气”。这也难怪,自己从小看大的宝贝女儿,被别的男人抢走了,换谁也高兴不起来。记起从网上看到过一句话“翁婿之间关系非常微妙,老丈人大多看不中女婿,女婿也大多畏惧老丈人,同性相斥”,反之,“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翁婿关系对应婆媳关系,内里是又有几分不同的。“自古婆媳是天敌”,相看两生厌,婆婆要儿子撑腰,媳妇喊丈夫评理,不服和不满都写在脸上,只要男人不站偏队,都拿对方没办法。但翁婿关系要复杂一些。老丈人不喜欢女婿,表面还得维护,毕竟自己的千金在他手上。女婿明知老丈人不喜欢自己,也不敢放肆,再怎么说这是媳妇她亲爹,得罪老丈人,没好果子吃。鉴于这种微妙关系,两辈儿爷们虽同性相斥,但桌面上“相敬如宾”。
二〇〇七年四月。我和妻确立恋爱关系后,从她嘴里得知,她家人不同意这门婚事。其中意见最大的就是她爸,理由很充分:“离家太远,这边没亲戚”。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搪塞的“理由”。隔着一个乡镇,还能有多远?四五十里路,骑摩托车也就半小时路程。要说没亲戚,倒是真的,妻的村子属于三县交界点。它是我们县最西南角的一个村子,离县城远,离市区较近。村民大都习惯往西,这就造成,他们家亲戚几乎都集中在西南附近。
俗话说“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岳父虽然一直反对,但妻态度坚定,不管岳父说什么,她当面都爽快答应,转头立马我行我素。妻的举动,更加重岳父对我的意见。当年八月份,妻决定让我去一趟她家,不管如何,“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丑女婿早晚要见丈母娘”。
当岳父从大门外走进来,我心里忐忑不安,赶紧起身打招呼。岳父大概应了一声,但转头去忙他的事了,我愣在原地有些尴尬,试图去帮忙,被他拒绝。饭间,气氛尴尬到极点。食之无味,被具象化。在我走时,岳父已出门了。翁婿第一次见面,说话没超三句,而且每一句都写满尴尬。我的第一次到访并没给岳父带来好印象,倒是让他意志更坚决了。也正因如此,我很识趣,没再去过。
大年三十中午,妻放假后,我请她吃完饭,借来摩托车带上节礼送她回家。走到马明智村南,我们沿位山一干渠西侧堤坝一路向南,岳父和妻弟沿位山一干渠东侧堤坝一路向北准备来接妻回家过年。过了张楼村,我们隔着河擦肩而过,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妻没有打电话。我加快速度把妻送到村口,把节礼卸下,并告诉她“赶紧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就说你到家了,礼物也别说我买的。”
交代完,我调转车头,原路逃回家。从没想过第一次给老丈人送节礼会这么狼狈。后来听妻说,岳父虽很生气,但也没过多说什么,他心里明白“女儿长大了”。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虽没去但通过各方面努力,成功拿下除岳父外的所有人。农历五月端午节前夕,我正式带上节礼前往,算是正式送节礼。岳父的态度依旧冷淡,话也不多。当时,我盼着岳父不在家,和岳母聊天会放松一些。去大姐家吃饭,当我陪大姐家儿子玩时,岳母说了一句话给我吃了定心丸。“国豪,让你姨夫看着你玩吧。”这一刻,我知道好事成了。
因岳母听错电话,把十月初六去商量订婚,听成了十月初六去订婚。歪打正着,倒成全了我。订婚宴上,岳父依旧冷着脸,并埋怨我们没提前商量给对方留出时间。父亲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订婚后,我可以光明正大的送礼,但岳父的话始终不多。我深知道自己不够优秀,也不是岳父心中理想良婿。妻作为三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在岳父心中地位可想而知。我常开玩笑把妻比作岳父的王牌,王牌没用好,难免失望。
接亲席上,岳父全程冷脸。合影时,脸上也带着一丝失落。倒是我抱得美人归,二十八颗牙一颗也没藏住。孩子出生后,托孩子福,岳父跟我话多起来。但话题主要集中在孩子身上,每次走亲戚回来,我会对妻说:“咱爸,这次态度比上次又好了一点。”
时光飞逝,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我和岳父的关系有了很大变化。岳父平时不善言谈,只有喝完酒,话才会多,且会借着酒劲把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都说出来。
酒过三巡,岳父说:“这些年,你妈吃的药几乎都是你们买的,我心里明白。你们平时那么忙,还来这么勤,我也懂。”
说这话时,岳父离我很近。他眼里还闪烁着年轻时的英气,脸上对我的冷意已看不到分毫。
我说不上岳父这份亲热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相聚,岳父和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从生意聊到农活,从国家大事聊到邻里八卦,从老一辈辛苦聊到孩子学习成绩。
每次看我到来,立马招手,一脸兴奋地笑着说:“来了,小齐,来,快坐下,就等着你了。”我还没坐下,他又赶紧起身找茶杯,拿茶叶,询问岳母哪壶水热。席间,他一次次让我吃菜,嘴里说:“你多吃点,剩下没人吃,你知道的,我对肉不感兴趣。”
看着岳父头顶越来越亮,背越来越驼,双肩坡度日渐下滑,脚底板与地面难舍难分,嘴里也开始念叨累了。我对妻说:“咱爸,肯说累了,这是服老了。”
这十几年里,当岳父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迎接时;当我与他面对面闲聊时;当他因我们婉拒拿菜而着急时;当他每次把我们送到车上,一遍遍重复着“好,走吧,路上别着急,慢点开”;当他因我需要某样东西,大冬天骑着三轮跑四十多里路送来,连饭都不吃时……翁婿关系在悄悄发生改变。
如今,我看着岳父,就像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一句大声喊出的“爸,忙啥呢?”那一句清晰又热情回应“来了,小齐!”足以说明一切。
